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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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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盛夏的日光愈发炽烈,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烤得整个操场热浪滚滚,连塑料跑道都透着滚烫的温度。风像是被这酷热蒸干了,迟迟不肯吹来,枝头的蝉鸣扯着嗓子聒噪不休,一声高过一声,混着少年们的嬉闹声,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回荡。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是高一学子们一周里最期盼的时光。摆脱了教室里枯燥的课业,不用端坐在课桌前埋头刷题,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放松身心,对整日埋首书本的少年少女来说,是难得的惬意。

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安全事项,做完热身运动,便宣布自由活动,原本整齐列队的队伍瞬间散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奔向操场各处。男生们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篮球场,运球、起跳、投篮的身影矫健利落,呐喊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女生们则结伴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摇着书本扇风,聊着轻松的闲话,欢声笑语落在温热的风里,满是青春的鲜活气息。

热闹与喧嚣,铺满了整个操场,却依旧没能触及虞淮分毫。

自由活动一开始,虞淮便默默远离了人群,走到操场角落那片栀子花丛旁的树荫下,寻了一处干净的石阶坐下。这里远离热闹的人群,被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日光,只有细碎的光斑通过叶隙落在身上,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凉,清甜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也能稍稍驱散盛夏的燥热。

他向来不习惯融入喧闹的集体活动,身边没有相伴的同学,也没有想要参与的游戏,比起在人群里勉强自己应付周遭的目光,他更愿意独自待在这僻静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用迎合,不用勉强,独享这份独处的安稳。

虞淮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的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随风轻晃的栀子花瓣上,神色平静淡然,周身依旧透着那股淡淡的疏离感。方才热身运动时走了些路,又被烈日晒了许久,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沾在脖颈间,有些发痒。

他下意识地擡起左手,想要擦去额角的汗水。衣袖顺着他擡手的动作,缓缓往下滑落,原本遮盖着手腕与小臂的布料,瞬间褪到了手肘上方,整条左臂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在他身边停下,缓缓蹲下身。

是周锦。

自由活动后,周锦婉拒了同学一起打球的邀约,目光下意识地在操场上搜索,很快就找到了角落树荫下那个孤单的身影。他一直默默留意着虞淮,看着他独自远离人群,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便快步走了过来。

周锦本是想走到虞淮身边,陪他待一会儿,或是问问他要不要喝水,刚蹲下身,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虞淮擡起的左臂,目光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散,眼神猛地沉了下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虞淮清瘦的小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淤青。

那些伤痕密密麻麻,却又触目惊心。有的是刚留下不久的青紫,颜色鲜亮,泛着刺眼的暗红,一看便是近期遭受的撞击与磕碰;有的已经渐渐消退,变成了暗沉的黄褐色,是早已结痂、慢慢愈合的旧伤;还有的伤痕形状不规则,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地落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与少年清瘦干净的身形格格不入。

一眼望去,满是伤痕,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周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传来一阵尖锐细密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之前并非没有过猜测。

他见过虞淮平日里总是习惯穿着长袖,哪怕是在这样酷热的盛夏,也很少挽起衣袖;见过他偶尔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腕,总会刻意遮掩;见过他面对旁人触碰时,下意识的躲闪与紧绷;更见过他放学时,望着家的方向,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恐惧与无助。

他隐约知道,虞淮的原生家庭藏着不为人知的苦难,知道他不愿回家,是因为家里没有温暖,只有伤害。可他一直不愿深想,也刻意不去触碰虞淮不愿提及的伤疤,只当是家庭冷漠,却从没想过,虞淮所承受的,竟是这样直接的暴力与伤害。

这些淤青,这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根本不是不小心磕碰造成的,每一道,都是被人动手留下的痕迹,都是他日复一日承受的苦难。

是那个他满心抗拒、不愿回去的家,是他口中所谓的亲人,留给她的满身伤痕。

周锦站在一旁,指尖微微颤抖,心口的疼意愈发浓烈,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怜惜,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怒意。

他心疼虞淮,心疼这个总是沉默隐忍、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少年,平日里看着清冷安静,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承受着这样的折磨与伤害。他从来都不是故作孤僻,不是刻意疏离,而是被生活磋磨出的小心翼翼,是被伤痛逼迫出的自我保护。

他愤怒于施加伤害的人,愤怒于虞淮的至亲,非但没有给他半分温暖与呵护,反而对他施以暴力,让他在本该被呵护的年纪,满身伤痕,满心惶恐。

周锦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他很想立刻开口追问,想问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想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想问他疼不疼,想把所有的心疼与愤怒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问,也不能戳破。

虞淮本就敏感自卑,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习惯了遮掩自己的伤痛与不堪,这些伤痕,是他最不愿示人、最想隐藏的秘密,是他心底最深的难堪与自卑。

如果自己此刻开口追问,直白地戳破这一切,只会让虞淮陷入无尽的窘迫与难堪之中,只会让他觉得自己的伤疤被当众揭开,只会让他更加自卑,更加无措。

他好不容易才对自己放下一点点防备,不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让他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同情他,是在窥探他的不堪。

比起追问与同情,虞淮更需要的,是尊重,是不被戳破的体面,是无声的呵护与守护。

周锦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着心底的情绪,眼底的心疼与怒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只是那温和之下,藏着化不开的疼惜。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自然地从虞淮的手臂上移开,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也没有提起关于伤痕的半个字,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声音温和,和平时没有两样:“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太阳大,别晒着了。”

虞淮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猛地放下手臂,飞快地拉下衣袖,将那些伤痕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动作急促又慌乱,像是在隐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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