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3/6)
哪怕,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哪怕,这里是他最安心、最熟悉的二人寝。
他也不敢。
也不能。
他怕自己一旦松了这口气,一旦让眼泪落下来,这道撑了十七年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再也拼不回去。他怕自己一旦沉溺在这份脆弱里,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硬撑下去,继续装作冷漠,继续远远地看着周锦,不敢靠近。
虞淮的头依旧微微仰着,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像蝶翼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一下又一下,抖得人心尖发疼。
温热的泪水,已经完全充盈了他的眼眶,在眼窝里打着转,晃着,随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晃出一片晶莹的水光。阳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把眼底的水光映得亮晶晶的,明明是快要崩溃、快要撑不住的脆弱,却被他用一身冰冷到极致的倔强,死死地包裹着、压制着,不肯露出半分,不肯让那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的指尖,死死地、用力地攥着书桌的边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刺眼的、毫无血色的青白,一根根凸起,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发抖。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牙齿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嘴唇都被他咬得微微泛白,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压制心底翻江倒海的委屈、酸涩、自卑和绝望。
整个寝室里,依旧安安静静。
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发颤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那片栀子花的香气,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进来,缠绕着他,像一把最温柔的刀,一点点、一点点地,剖开他刻意封闭、刻意压抑了十几年的内心,把那些他平日里拼命忘记、拼命逃避、拼命不敢去想的破碎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他自己面前。
无处躲藏,无处遁形。
他想起了那个,早就烂到骨子里、破碎不堪、根本不配称之为 “家” 的地方。
那不是家,是牢笼,是地狱,是他一辈子都想逃离、却永远都甩不掉的烙印。
他从记事起,那个所谓的家,就没有过一天安宁日子。父亲的酗酒、赌博,像附骨之疽,一点点蚕食掉这个家仅有的温情,蚕食掉母亲的笑容,也蚕食掉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
他见过太多太多不堪的、黑暗的、让他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画面。
见过父亲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被赌坊的人追着打,一身是伤地闯回家,红着眼睛翻箱倒柜,把家里能卖的、能换钱的东西,全都砸了、卖了。母亲陪嫁的首饰、家里唯一的电视机、洗衣机,甚至是做饭用的铁锅,都被他拿去换了赌资。最后,这个疯了的男人,把目光盯上了母亲视若性命的、一院子的栀子花苗,要拿着斧头砍了去卖钱。
是母亲拼了命地挡在栀子花树前,被父亲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墙角,流了满脸的血,也死死地护着那些花,不肯让开。
那些栀子花,是母亲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守住的干净,唯一的念想,也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温暖。
他见过太多次,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浑身刺鼻的酒气,深夜里闯回家,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母亲打骂。母亲的哭喊声、求饶声,父亲的咒骂声、摔东西的巨响,在狭小的房子里回荡,成了他童年里,最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缩在房间的衣柜里,衣柜门留一条缝,他看着母亲被推倒在地,看着母亲被打骂,浑身发抖,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不敢哭,不敢出声,不敢冲出去。他太小了,太弱了,冲出去,只会一起被打,只会让母亲更放不下心,只会让场面变得更糟。
他只能缩在黑暗的衣柜里,一遍遍地忍着,一遍遍地硬撑着,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祈祷自己快点长大,快点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地狱。
可他还没长大,母亲就先走了。
在一个六月,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满院飘香的时候,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
被无休止的打骂、被还不清的赌债、被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熬干了最后一丝生气,永远地丢下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地狱里。
母亲走后,这个家,就彻底没有了半分人气。
父亲变得更加暴戾,更加肆无忌惮,没有了母亲的阻拦,他所有的怨气、所有的不如意,全都撒在了虞淮身上。
打骂成了家常便饭。不给饭吃是常事,输了钱就把他关在门外一夜,让他在寒冬腊月里,在楼道里冻一整晚;心情不好,就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往他身上砸,他身上的淤青,旧伤叠着新伤,从来没有消过。冬天穿着厚衣服还能遮住,夏天就算再热,他也只能穿着长袖校服,小心翼翼地遮住所有的伤痕,生怕被别人看到,引来更多的议论和嘲讽。
为了活下去,他打过零工,捡过废品,吃过别人剩下的东西,在桥洞下睡过,在暴雨天里躲在学校的角落瑟瑟发抖。他像一株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草,没有根,没有依靠,没有温暖,没有光,只能凭着一股 “活下去” 的执念,硬生生地扛着,熬着,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
他没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没有和睦温暖的家庭,没有可以依靠的父母,没有值得骄傲的过往,没有被人好好爱过、好好护过的经历。
他有的,只是一身洗不掉的伤痕,一段不堪回首、连提都觉得恶心的黑暗过往,一个永远甩不掉的、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和一个刻在骨血里、永远都抹不掉的、卑贱的出身。
这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自卑,最大的污点,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装作冷漠坚强,怎么拼命想和那段过去划清界限,他都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 他是从那样一个泥泞不堪、肮脏破碎的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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