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1/6)
第五十六章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卷着校园里栀子花过于浓烈的香气,闷沉沉地扑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连空气都像是被晒得凝固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一丝风,窗外的梧桐树叶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变得有气无力,聒噪又沉闷,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避无可避的狂风暴雨。
前一夜的惊魂未定,像一根紧绷的弦,在两个少年的心头,绷了整整一夜,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漆黑楼道里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班主任冰冷复杂的眼神,手机快门响起那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还有相拥在一起被撞破的、隐秘又滚烫的爱意,在虞淮的脑海里,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这是盛夏最闷热的一个夜晚,没有空调的寝室里,热气闷在四壁之内,翻涌不散,可虞淮却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底,蜷缩在薄被里,整夜都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没有半分睡意。
他眼下晕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亮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只剩下化不开的恐慌、无措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盛夏的白日,天亮得格外早,清晨六点不到,太阳就已经爬上了枝头,滚烫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地面发烫,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片闷热的白光里,压抑得让人窒息。
虞淮一整晚都在害怕。
他不怕学校的处分,不怕老师的责备,不怕同学异样的眼光,他最怕的,是拖累身边的周锦。
周锦是班里的班长,是常年霸占年级前列的优等生,是老师眼里最稳重靠谱、前途无量的学生,家境优渥,父母体面开明,人生本该是一帆风顺、光明坦荡的。
而他虞淮,一无所有。
他有一个支离破碎、暗无天日的家,有一个酗酒暴戾、动辄打骂的虞父,他从小在羞辱和打骂里长大,敏感孤僻,自卑怯懦,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泥泞和不堪。
是周锦伸手,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给了他光,给了他温暖,给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偏爱和安全感。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感情,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敢声张,不敢张扬,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一起往前走。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是他主动在停电的夜里,约周锦在消防信道见面,是他舍不得分开,才会情难自禁,才会被班主任撞破,才会留下铁证,才会把干干净净、前途光明的周锦,一起拖进了这摊浑水,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里。
是他拖累了周锦。
一想到这里,虞淮的心就像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又快又急,砸在床单上,转瞬就被盛夏的闷热蒸干。
他更怕的,是虞父。
那个从他记事起,就只会给他带来打骂、羞辱和恐惧的男人。母亲离世之后,虞父就彻底沉溺在酒精和戾气里,整日酗酒,稍有不顺心就对他拳打脚踢,嘴里永远都是最恶毒的咒骂,骂他是丧门星,骂他是贱种,骂他就该跟着母亲一起去死。
虞父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他的死活,而是自己那点可怜又可笑的脸面。
一旦虞父知道,他在学校里和男生相恋,被老师抓了现行,请到学校,闹得人尽皆知,丢尽了他所谓的脸面,以虞父的暴戾性子,绝对不会放过他。
当众打骂,极尽羞辱,甚至更疯狂的事情,虞父都做得出来。
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像盛夏午后闷沉的乌云,将虞淮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身边的周锦,同样一夜未眠。
他躺在寝室的床上,脊背挺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凝重和冷意,一夜未合眼。
他从来不怕承认自己对虞淮的心意,不怕学校的校规处分,不怕旁人的指指点点,他唯一怕的,是虞淮受到伤害,是虞淮因为这件事陷入极致的恐慌和绝望,是虞淮因为他,承受本不该承受的指责、风雨和羞辱。
从昨晚被撞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所有的责任,他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过错,他一个人认领,所有的风雨,他一个人扛。
不管面对谁,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把虞淮死死护在身后,半分都不会让他受委屈,半分都不会让他被伤害。
天刚亮,周锦就第一时间等在了虞淮的寝室楼下。
盛夏清晨的阳光已经格外刺眼,滚烫地晒在地面上,周锦站在梧桐树下,身形挺拔,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寝室楼的门口,没有半分移动。
当脸色惨白、身形单薄、眼底满是疲惫和恐慌的虞淮,一步步走出来的时候,周锦的心,像被盛夏的烈日灼伤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不过一夜之间,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小朋友,就瘦了一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像被狂风暴雨打过的花瓣,苍白又无助。
周锦快步走上前,不顾周围往来同学的目光,伸手就将虞淮紧紧拥进了怀里,用自己温热的怀抱,裹住他冰凉颤抖的身体,大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沉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安抚。
“别怕,淮淮,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