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1/5)
第六十三章
入夏的风掠过寄宿制高中的围墙,带着远处草木的淡香,却吹不散教学楼里沉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
这所全省闻名的顶尖高中,以严苛的管理、恐怖的升学率和近乎压抑的学习氛围著称,踏入这里的学生,从早到晚都被密密麻麻的课程、永无止境的习题、迫在眉睫的未来紧紧包裹,每个人都在埋头赶路,连擡头看一眼天空的间隙,都显得格外奢侈。
这里没有松江二中熟悉的香樟林荫道,没有承载着无数温柔回忆的栀子树,没有下课铃响后结伴而行的喧闹,更没有那个会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低头走路、指尖微微发凉的少年。
周锦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光。
从盛夏初临,到暑气渐盛,从被迫分离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彻底关进了由书本、习题、试卷构筑的封闭世界里,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推掉了所有能推掉的应酬,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活成了一座沉默、冰冷、却又坚定无比的孤岛。
全校师生都知道,班里转来了一位背景不凡、容貌出众、成绩更是断层第一的转学生。
他总是沉默寡言,眉眼深邃冷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袖口永远扣得规整,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无论是上课、自习、课间,甚至是吃饭、走路,他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笑意,没有烦躁,没有疲惫,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有人敬畏他的气场,有人好奇他的过往,有人试图靠近结交,却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拒之门外。
他不参加班级活动,不加入任何社团,不和同学闲聊打趣,下课后要么坐在座位上刷题,要么站在走廊窗边远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消遣。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天生淡漠、一心向学、志在顶尖学府的天才,是为了前程不顾一切的偏执者。
只有周锦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封闭、所有近乎自虐的拼命,从来都不是为了所谓的前程似锦、功成名就。
他所有的动力,所有的执念,所有咬牙撑下去的勇气,全都来自于几百公里之外,那个独自承受一切、安静等他回去的少年。
来自虞淮。
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教室内灯火通明,近百名学生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整齐而沉闷,在安静的教学楼里回荡。
周锦坐在教室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物理竞赛习题册,草稿纸上写满了工整严谨的演算步骤,字迹锋利有力,条理清晰得无可挑剔。
他握着笔的手稳而有力,目光落在题目上,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视线虽然落在纸面,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飘向了窗外,飘向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空落的地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线条清晰,骨节分明,皮肤干净,没有任何饰物,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清冷。
可只有周锦自己知道,这截手腕上,曾经常年戴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的编织手链。
手链是虞淮亲手编的。
不算精致,甚至有些地方的走线还略显生涩,是虞淮趁着周末,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一点点编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完成的。
当时少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神情认真又专注,指尖微微泛红,笨拙却仔细地编织着绳结,编好之后,小心翼翼地擡手,轻轻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还仰起脸,小声地跟他说:“这样,就算我不在你身边,它也可以陪着你。”
那条手链,他从戴上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无论是上课、运动、睡觉,还是日常起居,他始终戴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哪怕绳结有些松散,也舍不得换,亲自一点点重新收紧,视若珍宝。
那是虞淮给他的念想,是他藏在袖口下的温柔,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的、来自虞淮的陪伴。
直到分离那天。
在松江二中的栀子树下,虞淮红着眼眶跟他告别,跟他定下顶峰相见的约定,他抱着怀里单薄颤抖的少年,心如刀绞,却只能忍着不舍,一遍遍承诺,一定会回去找他。
分开之后,为了逼自己彻底断了回头的念头,为了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拼命努力,为了不因为一时的冲动就不顾一切跑回虞淮身边,打乱两个人的计划,让之前所有的妥协和分离都付诸东流,周锦狠下心,将手腕上那条戴了很久、早已磨得贴合皮肤的手链,取了下来,仔细收好,锁进了书桌最深的抽屉里。
他以为,只要摘掉了这份念想,就能让自己更清醒、更决绝、更不留退路地往前冲。
可他错了。
手链摘下了,手腕上空了,可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大块。
空荡荡的手腕,少了那一圈细细的、熟悉的触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不习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最柔软的地方,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碎的疼。
那片空缺,是无论多少习题、多少试卷、多高强度的学习,都填不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