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2/3)
萧诚瑢却未立刻出声。他依旧直视着那骤然黑沉的天幕,面容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搁在扶手上的手背,隐隐可见紧绷的筋络。
方才那一幕幕,皇兄亲手为李景安掖紧被角的细致,两人低声交谈间那种难以插足的默契,尤其是李景安那带着嗔怪软意的“你不帮我?”与皇兄看似推拒实则纵容的回应……皆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心上。
一股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滚沸翻腾,偏又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如同沸汤满釜,抽不得薪,只能强自压抑,扬汤止沸。
阶下,群臣的议论已从最初的惊诧转为激烈的争执。
有人斥李景安异想天开,有人忧心蝗患将至,有人则隐隐为那“以鸭治蝗”的奇思所动,低声探讨其可能。
殿内嗡嗡作响,渐有沸反盈天之势。
可偏偏这些嘈杂的声音传入萧诚瑢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听不大分明。
他只看得分明,那天幕之中,皇兄虽未明言鼎力支持,但字里行间、神态举止,无不是全然的纵容与默许。
甚至那最后一句未竟的“设法支应”,其潜藏的维护之意,他岂会不懂?
他本可如一些朝臣所愿,对此“荒诞”之论置之不理,或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但……万一皇兄归来后,得知自己非但未顺势而为,反而扼杀了这或许能救万千百姓于蝗灾的微末可能时,那可能流露出的失望眼神……
萧诚瑢只觉得心头好似被一只手狠攥了一把,疼的钻心。
况且,抛开那些纷乱心绪,李景安此人,确有其不凡之处。
从沤肥、暖道到水田,桩桩件件,看似离奇,最终却都落在了实处,惠泽了一县之民。
皇兄信他,并非无的放矢。而自己……纵然心头百般滋味难言,也无法否认,那李景安说起“啃下硬骨头”时眼中虽虚弱却灼亮的光,竟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信服。
李景安做得到,或者说李景安会让自己做得到。
殿内的争吵声浪渐高,已有不少大臣面红耳赤,几乎要挽袖相向。
萧诚瑢知道,不能再任由这无谓的纷争继续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扫过殿下众人。
那眸光清冷锐利,甚至无需他出声,便让满殿嘈杂为之一滞。
“天幕玄奇,所示之事,自有其理,亦有其限。” 萧诚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朔县令李景安所为,无论治田、治水,抑或此番……防蝗之思,其初衷皆是恪尽职守,为治理地方、安顿黎民。”
“其法新奇与否,成效如何,非朝堂此刻单凭影像言辞便可下定论。需落入实处,逐一浅试方知。”
他略作停顿,又一提音量道:“然,无论云朔之法是否可行,其提及‘旱极而蝗’之忧,不可不察。秋高物燥,若逢旱情,蝗患自古便是心腹大患,关乎社稷安稳,黎民存续。此非一县之事,乃天下之事。”
“况且,天幕之中,陛下……亦有此虑。”
“罗尚书。” 萧诚瑢点名。
工部尚书罗晋心头一凛,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即刻会同司农寺,详查古今典籍,凡涉以生物防治虫害之记载,无论禽、蛙、或他物,尽数辑录,详加研判,十日……不,五日内呈报于朕……呈报于本王及内阁。不得延误。”
“臣遵旨!” 罗晋精神一振,这差事正对他的路子。
“赵尚书。” 萧诚瑢又看向户部。
“臣在。”赵文博亦出列道。
“即日起,严密关注各地,尤其是北方、易旱州县秋后田亩、气候及虫情奏报。若有异常,即刻来报。同时,暗中核算,倘若……倘若云朔之法需试行或应急推广,钱粮耗费几何,如何调拨,先做预案。”
赵文博心中一凛,心知这位亲王并非全盘否定天幕所示,而是在做两手准备,躬身应道:“臣明白,即刻着手。”
萧诚瑢环视众臣,最后道:“天幕之事,云朔之策,皆需时日验证。诸卿各安职守,密切关注即可。此时妄加揣测、贸然攻讦,徒乱人心。退朝。”
他不再给言官们继续争辩的机会,径直起身,在内侍的唱喏声中,拂袖转入后殿。
“李景安啊李景安……” 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沉,“望你……真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莫要辜负了……皇兄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