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烬 (4/4)
宋言酌看着那道光,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站起来,在那张矮得让膝盖碰到下巴的椅子前。他没有蹲下去。他站直了,低头看着外婆,那双浑浊的、深棕色的眼睛,那颗左眉尾的小痣,眼角的皱纹,像河床干涸之后留下的河道。他看着外婆,要把这些都带走。
外婆仰头看着他,慢慢站起来。腰还是弯得很厉害,手撑着桌沿,撑了一下才站稳。
“该走了,是不是?”
“……嗯。”
“以后还来吗?”
宋言酌没有回答。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出去了就进不来了。外婆也知道。
“不来也没关系。”她自己替他说了,声音很平静,“你忙。年轻人忙。外婆知道你好就行了。”
她伸出手,托住他的下巴,像小时候那样让他低下头来。她的手指很凉,很轻。她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嘴唇干燥柔软,停留时间不长不短。
“去吧。”
他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婆。”
“嗯。”
“那个汤的方子,我后来学会了。”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好。”
他走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那些照片、衣服、手套、那只瘪掉的足球,都在暗里模糊、消失。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身后的光在收拢,像有人慢慢关上一扇门。
他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那扇他进来的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光——不是槐花那种暖黄色,是灰白色的,和来时一样。他推开门。
院子还在。红砖墙,铁皮屋顶,老槐树。落满地的槐花有些已经蔫了,有些还新鲜,白的花瓣边缘泛着一点枯黄。隔壁的收音机还在放那首很老很老的歌,调子还是听不清,但比刚才隐约了一些。
时桉站在院子中央。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两个小时多一点。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像没有动过。听见门响,他擡起头。他看着宋言酌走过来。没有问“还好吗”,没有问“见到外婆了吗”。就站在那里。
宋言酌走到他面前。“她让我问你,你对我好不好。我没回答。”
时桉看着他。
“那你现在回答。”
宋言酌看着时桉的眼睛,那双平静的、不会躲闪的眼睛。
“好。”他说。
光暗了下去。不是突然灭的,是慢慢收拢,像退潮。先从院子的最远处——铁皮屋顶上的光最先退,瓦片暗下来,红砖墙跟着暗,老槐树的树冠也暗了,最后只剩他们俩站着的这一小片地还亮着。这片光也收不住了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滴进水里。
发送点的白光在身后亮起来。
宋言酌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时桉领口被风吹起的一根线头。他把那枚新的完整的棋子放在时桉手心里。黑色的,和他自己那枚裂了的是同一副。
“帮我拿着。出来还我。”
时桉接过来。
白光漫上来。
院子消失了。槐花消失了。那首听不清歌词的老歌轻轻晃了一下,像收音机被人慢慢调低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