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方舟内核 (1/3)
方舟内核
时桉是在凌晨两点读完那封信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光线被拢成一个很小的圆,刚好够照亮桌面上那张信纸。窗外是城市,城市的灯光不眠,但隔了一层玻璃,所有光亮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整条河。他没有开大灯。他不想让那封信被太多光照亮。
信纸很薄,比现在用的A4纸薄很多,纸面上有细细的横线,擡头印着几个淡蓝色的字——“异常现象调查局”。这是调查局的信纸。他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在这栋楼里,还在用这张桌子,这个台灯。他的字迹不算工整,横画往右上翘,竖画有时会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小安。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怎么说呢,你玩过拼图吗?一整幅拼图,缺了最后一块,怎么也拼不完。我就是那块。不是最后一块。是缺的那一块。”
时桉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继续往下移。他看着“缺的那一块”这五个字,台灯的光落在上面,纸面有些反光,字迹的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不是墨水,是时间,是这封信在数据深处躺了不知多少年之后被打印出来时留下的痕迹。
“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能听。那些在副本里等了那么久的人,他们等的不是真相,是一个愿意听的人。这一点,我做不到。我能看见他们,能记录他们,能帮他们开门,但我不能进去。不能陪他们走到门口。因为我已经不是人了。不是从进方舟那天开始的,是很久以前。从第一次用管理员权限修改副本规则那天开始,从第一次决定让一个玩家‘在副本里消失’那天开始。我做了很多决定,每一个都自以为正确。每一个都救了人。但每救一个,就离人远一点。”
桌面上有一个水杯,不锈钢的,杯壁上有几道划痕。时桉没有喝水,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金属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你到这个副本来的时候,不要找我。我不在这里。方舟内核不是一座塔,不是一个房间,不是任何你能走进去的地方。它是一段代码,是游戏系统启动时运行的第一行指令,是系统最底层、最古老、最脆弱的那一块基岩。我把自己嵌进去了,不是嵌在表面。在深层,深到系统自己都忘了我在那里。所以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见不到我。”
台灯的光很稳,灯丝没有在闪。但时桉觉得自己看见了——不是看见灯丝在闪,是看见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划掉了一个词,又写。划掉的词看不清,但新写的这一行,墨水的颜色比前后都更深一点,像压了更重的力,像在说服自己。
“但你会听见。方舟内核的声音,不是系统提示,不是NPC对话,是一个孩子在哭。那是系统最底层的原始数据——一个被遗弃的意识体,在系统诞生之前就存在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它只知道饿。吃情绪,吃记忆,吃玩家的意识。它不知道自己在吃人。它只是饿。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怎么让它不饿。不是喂它,是让它学会哭。哭出来,就不饿了。”
时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的末尾。不是学会哭,是让它学会哭。父亲写的不是“让它哭”,是“让它学会”。学会,是需要教的。需要有人陪着,一遍一遍地教,教到它会了,教到它不再需要人了。那个人就不能走了。
他翻到第二页。信一共有三页,这是第二页。第一行写着:“方舟内核副本不需要战斗,不需要解谜。只需要一个人,进去,坐在那里,听它哭。听完,它就不哭了。但那个人出来的时候,会被带走一部分,不是记忆,不是能力,是‘在’的感觉。你会变成在又不完全在的人,像信号不好的电话,接通了,但声音是断的。”
窗外的城市灯光暗了一些,可能是哪栋写字楼关了灯,可能是远处的居民区有人睡了。更可能是台灯的光太集中,把其他地方都衬成了黑暗。时桉把第二页翻过去,压在第一页上面,露出最后一页。第三页只有三行字。第一行:“不要告诉别人你会失去什么。”第二行:“说了也没用。他们还是会让你去。”最后一行:“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走了之后,你是唯一一个听得到它哭的人。”
信纸很轻,比最后的那个句号还轻。
时桉把三页纸按顺序叠好,折了两次,放回信封里。信封是棕色的,左上角印着调查局的徽章,收件人一栏写着“时桉”,寄件人一栏写着“时景明”。没有日期,没有邮编,只有两个名字。他把信封放在台灯底座旁边,不锈钢的水杯和信封之间隔了几厘米。他没有喝水,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把信封留在台灯的光里,然后关了灯。
凌晨两点十一分,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的会议室来的人很齐。张毅谦站在主屏幕前,沈未的影像浮在侧屏上,林渡坐在江宇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但没有打开。宋言酌坐在时桉右边,手搭在桌面上那枚完整的棋子上。
“方舟内核不在现有副本的任何一条路径上。”沈未调出一张结构图,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树根在最上方,树冠在最深处,无数细小的分支从主干延伸出去,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它在这里。”她在树冠的最底部标了一个红点。
“深度?”张毅谦问。
“系统底层,时间断层以下。现有玩家权限最高只能到深度七。方舟内核在深度十五。”
“怎么去?”
沈未沉默了一瞬。“时景明留了一条路。从深度七到深度十五,有一条单向信道。信道的钥匙就是前六个副本获得的信物。玛丽安的金发,蕾贝卡的音叉,佐藤的戒指,记录官的羽毛笔,外婆的棋子,还有——时桉在沉默证人副本里被记录的那个名字。六把钥匙同时使用,信道就会打开。进去之后,信道会关闭。没有再出来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宋言酌的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时桉的父亲是怎么出来的?”他问。
“他没出来。”沈未的声音很轻。“他进去了,信道关了,他把自己嵌进方舟内核。他的意识信号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到现在还在。”
时桉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深不见底的红点。
江宇开口:“如果进去了出不来,那进去的人……”
“不会死。”沈未说,“但也不会完全出来。方舟内核会带走一部分,剩下的人可以回到现实,但缺了一块。缺的那块会留在那里,和时景明一样,等下一个能听见它哭的人。”
会议桌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大约三米。时桉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右边是宋言酌,左边空着。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惊讶。
“需要几个人?”他问。
沈未调出信道的进入条件。“进入方舟内核只需要一个人——拥有管理者权限、且集齐六把钥匙的人。但信道需要三个人同时启动。一个人持钥匙站在信道入口,一个人站在深度七的稳定节点,一个人站在现实端的数据锚点。三个人同时激活,信道才会稳定。”
“谁站在信道入口?”时桉问。
“持钥匙的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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