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蛊惑 （2/2）

藤原新看着他，看着这双此刻毫无退缩、甚至燃着冷冽火焰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对峙，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终于，他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向后退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儒雅的面具。但那面具此刻已薄如蝉翼，再也遮不住底下那份真实而冰冷的企图。

“顾先生，”他说，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意，“您觉得，在这里，凭您一个人，能一直护得住他，护得住你们那纯粹的研究吗？”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直白到撕破了所有虚伪的客套，近乎赤裸的威胁。

顾南风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挡在沈西洲与所有威胁之间，一动不动。

藤原新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极轻地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罢了。”

他转身，步伐依旧从容不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回头。

“沈先生，在下的话，还望您好好想想。是回到故国，从此守着那点理想默默无闻，还是留在这里，与我们合作，做一番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选择权，在您。”

门在他身后被轻轻拉开，又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西洲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门响定住了，很久没有动弹。午后的阳光移了位置，将他半边身子照得透亮，另外半边却陷在更深的阴影里。

顾南风转过身，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旧长衫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西洲。”

“南风，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控制的话……”

“别听。”顾南风打断他，伸手将他有些发凉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肩膀，“那些话，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

沈西洲将额头抵在顾南风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顾南风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味和书墨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自己在这片温暖中汲取力量。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几分，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闷在衣料里：“我不是怕他，南风。我是怕我们摸索出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苗头，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那后果……”

顾南风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我明白。”

“南风，我们今天……不，现在就开始，把关键设备拆了。那些记录，所有原始数据和内核推导过程，能带走的我们贴身带走，带不走的，全部烧掉，一张纸也不能留。”

“好。”顾南风毫不犹豫地应道，“我去准备工具和箱子。”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开明亮的电灯，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在实验室角落的地上。昏黄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拆解精密仪器的过程很迅速，两人默契十足，不需要过多言语。沈西洲将那些记录纸也全部翻找出来，就着灯光，一份份快速而仔细地重新审阅，指尖抚过自己熟悉的字迹和亲手绘制的图表。他挑出最内核、最不可替代的那几份，小心地叠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文档袋里，仔细封好，然后贴身收进内袋。

剩下的，还有厚厚一摞，那些纸上，有他们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有激烈讨论后留下的潦草算式，有实验失败时的沮丧笔记，也有灵光乍现时的狂喜草图。每一页，都承载着一段短暂的时光，一个梦想的碎片。

“西洲。”顾南风忙完手里的活，蹲下身，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将下巴搁在他单薄的肩头。

沈西洲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凝视片刻，然后稳稳地将其送到煤油灯跃动的火苗上。橙红的火舌瞬间舔舐上微黄的纸页，贪婪地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复杂的函数图像和潦草的批注，在火光中迅速卷曲、发黑、碳化，最后化作一片片轻盈翻飞的黑色灰烬，无声地飘落。

最后一张纸烧完，最后一点火星在空气中明灭一下，彻底熄灭。沈西洲对着那一小堆灰烬，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不甘都随之吐出。他卸了力般向后，完全靠在顾南风坚实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南风，”沈西洲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焚烧后的沙哑与疲惫，“你说，咱们还能回得去吗？回到原来的日子，继续做我们想做的研究？”

“能。”顾南风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手臂也更收紧了些，将他牢牢圈在自己的气息与体温之中，“一定能。无论去哪里，无论要等多久。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一定回得去。”

窗外，夜风渐起，穿过庭院里那株樱花树早已稀疏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曾经绚烂如云霞的花瓣，已经落了大半，融入了春泥。

春天，快要过去了。

而他们，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