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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合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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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

船在津沽港靠岸那天,日头毒辣。

码头上热浪蒸腾,人群比想象中多,挑担的、推车的、拉客的挤成一团,汗味、煤烟味、海水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晕。远处有几个穿短衫的汉子蹲在墙角,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往行人,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着什么。

“走吧。”顾南风在沈西洲身后,撑着伞,提着那只旧皮箱。

他们叫了辆黄包车,一路往家的方向去。沈西洲靠着车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路口多了岗亭,行人步履匆匆,脸色被太阳晒得黝黑,眉宇间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他注意到路边多了些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目光空洞。

“北边打起来了。”车夫随口说了一句,“听说死了好多人。”

回到小院,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海棠树枝叶繁茂,浓绿的叶子在烈日下微微打卷。房东太太听见动静,撑着伞出来看,见是他们,脸上露出惊喜,又迅速被愁容取代。

“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年,城里变了好多。”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北边打起来了,听说死了好多人。街上隔三差五就有游行,学生们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前两天还抓了一批,就在前边那条街,枪托子砸得砰砰响。”

沈西洲应着,推开正房的门。屋里一股闷热的气息,桌椅上落了一层灰。

安顿下来的头两天,沈西洲几乎没有出门。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刷新那些从东洋带回来的手稿。记录被烧了大半,剩下的内核内容都在那个油布文档袋里,他一张张摊开,按顺序排列,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理论框架。

闲话是先从巷口那家早点铺子传出来的。

卖浆子的老王头是个嘴碎的,见谁都爱搭几句话。那天顾南风去买浆子,老王头一边舀浆子一边朝院子里努嘴:“你们那院子里,就住你们俩?没个女人?”

顾南风接过浆子袋,没接话。

老王头却不肯停,把勺子往桶沿上一搁,双手叉腰,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排队的人听见:“两个大男人,住一个院子,整天关着门,也不知道在里头做什么,真是怪得很。”

排在后面的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有人撇了撇嘴。

顾南风转身走了。浆子袋在手里晃荡,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他以为沈西洲不知道这些闲话。

但沈西洲什么都知道。他不出门,不代表听不见。巷子窄,邻里隔墙,声音稍微大些便能传过来。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那些窃窃私语像老鼠啃木头,窸窸窣窣,不绝于耳。

“那院子里的两个男人……”

“不娶亲,不生子,怕是有什么毛病……”

“听说最近刚从东洋回来的,学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天傍晚,沈西洲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南风,今天有人问我,我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顾南风转过头,看着沈西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南风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然后呢?”顾南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然后那人说,伤风败俗。”沈西洲低下头,看着顾南风的眼睛,“说咱们这样的人,该被沉塘的。”

顾南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指节分明,骨感清瘦,被他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他看着沈西洲,看着那双倒映着夕阳余晖的眼睛。

“西洲,你后悔吗?”

沈西洲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顾南风的脸。那双手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他下颌。

“不后悔。南风,我想拍张照片。”

顾南风愣了一下。

“就咱俩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一家老照相馆。

照相馆在租界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泛黄的样照。老板是个洋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摆弄一台老式相机。听见门响,他擡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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