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错 (1/5)
吃错
晚自习的教室被沉沉夜色围困,惨白的日光灯平铺而下,冷光落满一排排课桌,压得周遭氛围寡淡又沉闷。窗外梧桐枝桠交错,晚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断续的沙沙声响,远处校园的灯火零碎微弱,融在化不开的黑夜里。
满室寂静,唯有笔尖摩挲纸页的轻响层层叠叠,低哑细碎,成了这片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动静。
凌妄祁垂着眸,清冷的眉眼覆在浅淡阴影之下,指尖捏着笔,笔尖落在习题册的空白区域,缓慢演算着复杂的专业题型。方才黄昏时分,两人并肩伫立在空旷教室窗前共赏晚霞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深处。洛砚温和的语调、克制的距离、眼底浅淡的柔和,像一层温软的雾,轻轻笼在心口,让他连日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他本以为,往后的相处都会是这般模样。克制,温和,分寸有度,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相伴,细碎闲谈,在大二这段秋日日常里,缓慢又平淡地交集。
可他忘了,温和从来都不是洛砚的全部。那层礼貌得体、温润内敛的假面之下,藏着未曾外露的偏执与占有,只是平日里被他死死压制,掩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凌妄祁坐回靠窗的老位置,脊背微微挺直,黑色卫衣的布料衬得身形清瘦单薄。江耀和顾彦就坐在身侧,一人低头刷着手机,百无聊赖消磨自习时光,一人埋首整理课堂笔记,神色专注认真。三人的小圈子向来安稳自在,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无需刻意寒暄,独处也不会觉得尴尬。
时间在枯燥的刷题与静默里缓缓流淌,晚自习过半,短暂的课间休息如期而至。
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压抑感散去大半。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压抑许久的学生纷纷放下笔,伸懒腰、揉脖颈、低头闲聊,细碎的笑语与走动的脚步声交织,打破了长久的沉寂。
江耀立刻放下手机,侧过身搭着凌妄祁的胳膊,语气慵懒又轻快:“憋了这么久,总算能喘口气了,坐得我腰都僵了。楼下便利店新上了热奶茶,要不要一起下去买杯?暖暖身子,今晚夜里属实太冷了。”
顾彦闻言也合上笔记本,淡淡附和:“刚好习题做得头昏脑涨,下去走走透透气也好,久坐容易犯困。”
凌妄祁指尖一顿,合上手里的习题册,清冷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晚风通过窗户缝隙钻进来,凉意刺骨。秋日深夜的寒气远比傍晚浓重,吹得人四肢发僵,确实需要一点温热缓和沉闷。
“好。”他微微颔首,应声答应。
三人收拾好桌面的文具,随手揣好手机,并肩起身,顺着过道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松弛,神色慵懒,褪去了上课时的拘谨,浑身都浸在散漫的氛围里。
三人路过后排过道时,凌妄祁的目光下意识掠过斜后方那个熟悉的座位。
洛砚安静坐在原位,白色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坐姿端正,指尖握着钢笔,低头专注看着书本,周身气息清冷淡然,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隔绝了所有嘈杂,独自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自持,温和疏离,一如往常。
凌妄祁的目光短暂停顿,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念头。
要不要打声招呼,问问他要不要一同下楼。
可念头刚升起,又被他悄然压下。不过是课间短暂的闲逛,太过刻意的邀约,反倒显得突兀。他们之间本就只是普通同学,方才晚霞下的独处只是偶然,不必过分亲近,维持当下的分寸就好。
这般想着,凌妄祁收回目光,收回那点莫名的迟疑,跟着江耀、顾彦一同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全程,他没有回头,没有留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原本垂眸看书的洛砚,缓缓擡起了眼。
那双素来干净温和、无波无澜的眼眸,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复上一层沉沉的冷色。
狭长的眼瞳微微收紧,目光牢牢锁在凌妄祁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看着少年被两人簇拥着,步伐轻快,眉眼间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那抹浅淡的愉悦,是面对自己时从未有过的自在。
心口某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沉闷的窒息感缓缓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戾气,顺着血脉无声翻涌。
吃醋。
汹涌且直白的醋意,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长久以来的克制与隐忍,在胸腔里疯狂发酵、膨胀,搅得人理智翻涌,心绪沉郁。
洛砚从来不介意凌妄祁有朋友,也清楚顾彦、江耀是陪伴他许久的挚友,是无可替代的存在。他一直强迫自己克制,强迫自己摆正位置,以普通同学的身份安静陪伴,不越界,不偏执,不奢求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他可以忍受凌妄祁和旁人说笑,可以忍受对方与别人结伴同行,可以忍受自己永远排在旁人之后,永远只是不起眼的陌生人。
可他无法忍受,凌妄祁在别人身边,笑得那般轻松自在。
无法忍受,本该属于黄昏里独有的安静相处,转瞬就被旁人打断;无法忍受,自己小心翼翼维系的分寸与靠近,在对方眼里无关紧要;更无法忍受,凌妄祁轻而易举,就将那份短暂的温柔独处抛之脑后,转头就投入别人的热闹里。
方才晚霞下的轻声闲谈、并肩而立的默契、隐秘又温和的氛围,于洛砚而言,是弥足珍贵的独处时刻,是他隐忍许久才等来的靠近,是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温柔。
可在凌妄祁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然,转瞬便能遗忘,轻易就能被日常的琐碎与朋友的邀约取代。
巨大的落差感,裹挟着尖锐的占有欲,狠狠撕扯着他刻意伪装的平静。
长睫重重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翳与冷沉,指尖微微用力,握着钢笔的指节泛出青白,力道重到几乎要捏断笔杆。纸张被笔尖抵出深深的凹痕,密密麻麻的褶皱,如同他此刻混乱压抑的心境。
人前温润有礼、安静内敛的假面,在无人留意的角落,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