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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事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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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这柄剑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父亲弯腰替他系好剑穗,退后几步看他笨拙地挥了两下,忽然放声大笑。洪亮的笑声震落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肩都是。

那是他对父亲最后的清晰记忆。

元宵过后父亲又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你爹在最后关头以内力震断这柄剑,交代亲卫一定送到你手中。”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夜风里,但每一个字又沉得像是用铁錾敲进石板,

“他说信在剑里。”

谢寻微接过那柄断剑。

触感冰凉,剑柄上当年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谢”字,笔画已经被岁月磨得浅淡,但指尖仍能摸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

他的手抖了一下。

十年了。父亲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为他留下的,不是一句遗言,而是一柄剑,

一柄他七岁时就握过的剑。他把断剑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炭盆,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烫得他连呼吸都开始发疼。

外公转过脸去,不忍看他。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起风了,吹动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墙角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武林盟的人还在找这柄剑。”老人不看他,只用平铺直叙的口吻将每个字都钉进他胸口,“你一旦踏入江湖,就是他们的靶子。”

谢寻微擡起头,眼眶是红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他恭敬地朝外公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闷闷地响了三声。每一叩都顿了顿,像在用力记下什么,像在郑重告别什么。

再直起身时,他已恢复了那副清冷沉静的少年模样,若非眼眶还泛着未褪尽的红,几乎看不出方才的情绪。

“那就让他们来找。”

他握着剑站起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拔如松,转身走向门口,袖摆被夜风灌满。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外公,谢谢你替我多活了这十年。”

“从今日起,我的命——只欠我爹。”

门外的夜比屋里更黑。谢寻微将那柄断剑小心地收入行囊,然后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粒蜡丸。指尖撚开蜡壳,里面滚出一枚浅褐色的药丸,苦味呛进鼻腔。他面无表情地把药扔进嘴里,硬吞下去。

这种药他已经吃了整整十年。每隔三日一粒,一粒能续三日命。

来处就是那个当年从火场里把自己捡回来的医师。他说无名谷产这种药,专克寒毒。谢寻微不知道谷在哪,没见过医师的脸,只记得有一双手按上自己额头掌心是暖的,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药雾里说“此毒可延不可解”,醒来时手里就被塞了这包蜡丸。十年了,当初塞进他掌心的药已快见底。

他攥紧最后一粒蜡丸,低头看着掌心所剩无几的药壳碎片,唇角微微抿紧。

不够了。那就走快一点。

月在中天,冷白的清辉洒在谢寻微单薄的背影上。他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推开那扇虚掩了十年的大门,锈蚀的铁轴发出暗哑的长鸣,低沉沉翻滚出去,惊得檐上栖息的夜鸦扑啦啦飞起来,撒下几声破碎的啼叫。

门外是通往京城的官道,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在门槛前停了会儿。

身子已经撑不了太久,肋间那块骨头又开始隐隐泛冷,是旧伤要发作的兆头。这条路以前父亲牵着他跑过,母亲在后头喊慢点,早晨的太阳正从路尽头慢慢升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很轻,胸廓的扩张已经压到不会牵痛旧伤的范围,然后擡脚踏上那条官道。

身后破败的门楣在夜风中微微晃了一下,落下一撮积了十年的灰。

京城。武林盟。殷正阳。

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当年走进谢家大门时口口声声说是“收殓忠良遗骨”、却在深夜独自遣开随从翻遍每一寸砖石的人。

那人心心念念要找的东西,此刻正躺在他行囊里。他要问那人一句话,替躺在坟里等了十年的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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