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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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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

谢寻微是被一阵极轻的捣药声吵醒的。

不是昨天那种咕嘟咕嘟的煎药声,而是石臼碰石杵,一下一下,闷闷的,有节奏地响。声音不大,明显是刻意放轻了力道,但草庐太小,安静太深,再轻的声音也藏不住。

他睁开眼,头顶还是那面发黄的草席棚顶,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和昨天同一个角度。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灌满了沉甸甸的疲乏,像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似的。但烧应该是退了——额头上那种火烤一样的烫已经没了。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这一次没有银针拦他。手腕上干干净净,昨晚扎针的地方只留下几个极淡的红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断剑还在枕边,布裹还是昨晚那个他没见过的包法。

捣药声停了。

“灶上有粥。”

沈酌的声音从屋子另一边传来。谢寻微转头看过去,那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小石臼,手里撚着一把暗红色的干花,正一片一片往石臼里丢。他没看谢寻微,像在跟手里的药材说话。

谢寻微没有立刻动。他坐在床沿上,先把断剑重新贴身收好,然后打量了一圈这间草庐。昨晚烧得太厉害,只记得破和乱。今天借着日光再看,发现这屋子其实收拾得很利索——墙角立着一只半新不旧的药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子,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灶台是用黄泥砌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盖上冒着白汽。灶台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劈柴,每一根都劈得粗细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这不像一个单身男人随意过日子的样子。

倒像一个人对着某种很精确的标准过了许多年,把这标准过成了习惯,又把习惯过成了墙。每一件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省到不会多费半寸力气。谢寻微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熟悉的矛盾感——那种矛盾他也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很久以前,父亲在军中巡营回来,卸了甲放下重剑,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灯下磨剑。外面人都说谢将军粗犷豪迈,可他在家磨剑的时候,连油石的纹理都要对齐。

谢寻微收回目光,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熬开了花。锅边搁着一小碟酱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端着粥碗坐到桌边吃了两口,擡头看见沈酌还在捣他的药,便皱着眉问了一句:“你不吃?”

“吃过了。”沈酌头也不擡,“你睡到日上三竿,粥热了两回。”

谢寻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那个坐在门口背对着他的人,低头继续吃。他本想说一句“你可以叫醒我”,但转念一想,人家凭什么叫他——他又不是来串门的亲戚。他把这句话和粥一起咽了回去。

吃完他把碗搁回灶台,走到门口,在沈酌对面的门槛上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昨晚的寒气驱走了大半。

“昨晚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谢寻微靠着门框,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背诵一句不太情愿的台词,“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没有什么能还你的。钱没有,人情债我也还不了一辈子。”

沈酌终于停下手里的石杵。他擡起眼看了谢寻微一瞬——那目光像是被谢寻微这副“欠了债浑身不舒服”的表情逗到了,嘴角极短暂地弯了一弯,随即压下,重新落回手头的石臼里。

“你这种道谢方式很有创意。”他继续捣药,声音平平的,“前半句在道谢,后半句在划清界限。前后合起来就是——谢谢,但别指望我跟你太熟。”

谢寻微耳尖一热,别过脸去:“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告诉你,我身上没什么好图的。”谢寻微的声音闷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你救我一回,我记着。但你图别的,我没有。”

沈酌把石臼里捣好的药泥刮进一只小瓷罐里,用指尖抹干净石杵边缘的残渣,然后才擡起头。他看谢寻微的眼神和刚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轻得几乎没有涟漪,却实实在在地浮在那里。

“谢寻微。”他叫了他的名字。

谢寻微一愣。昨晚他烧得迷糊,不记得自己报过名字。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沈酌站起来把瓷罐放到桌上,转身去药柜翻找下一味药材,背影对着谢寻微,语气不咸不淡,不像质问,倒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实,“满门被灭,身中奇毒,抱着一柄断剑要去京城找人算账。你这种人,江湖上每隔几年就出一个。我要是图回报,救人的时候会先打听家底——你昨晚连脉搏都快摸不到了,我能图你什么。”

谢寻微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我昨晚没告诉你名字。”

“你发烧的时候说的。”沈酌翻开一个抽屉,又关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庙里说的是‘爹说了别出声’,在我这儿说的是‘外公我不跑了’。”

谢寻微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有那么两息的工夫,他什么都没说。沈酌没有回头,手指不紧不慢地在一排药罐间游走,给足了沉默张开的余地。

“……你听错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不是真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他只是忽然不想让沈酌看见自己的脸。

“嗯,我耳朵不好使。”沈酌在他身后说,声音和捣药声搅在一起传过来,听得出一丝不带恶意的敷衍。

谢寻微猛地转过身:“你——”

沈酌擡起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像是在说:你继续,我看你能找出第三个我假装相信你的地方。

谢寻微发现这人说话有个很讨厌的本事:他永远不说重话,但每一句都能刚好踩在你的尾巴尖上。不疼,但让你跳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把冲到嗓子眼的几个字咽回去,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沈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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