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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人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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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沈酌为什么说“我也没接上第四根筋”。有些东西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更痛苦。手筋能接,但被自己亲手挑断的决绝,不需要被弥补。

“……你的右手废了,那你在医书上批注的字,用的是左手。”

陆问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酌,哑着嗓子笑起来:“你带来的这个小孩,比我当年教过的所有弟子都机灵。他刚才在茶室里翻了我的医书——沈酌,你带来的人,把我的书翻过封面,还看见了什么?”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还看得出你写批注用的是炭条不是毛笔。你能用左手写字就已经比我预想的强了——也不全是坏事,以后逢人就说左手练出来的字才叫独门暗器,江南无人能仿,也省得别人冒充你的药方。”

谢寻微唇角压不住,别过脸去,拿手里的茶杯挡了挡。他笑得很轻很淡,只一瞬就收住了。但陆问秋看到了,沈酌也看到了。陆问秋又灌了一大口茶,用左手端着茶杯那姿势还有点生疏,茶水洒了两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擡眼重新看沈酌。

“说正事。殷正阳在外面蹲了这些年,无非是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谢将军那封信,一样是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北狄人给朝廷内鬼付银子的账册。谢将军那封信里有内鬼名单,我的账册里有收账记录。一个钉人,一个钉钱。这两样东西列在一起,就是证据:谁通敌、谁付钱、谁经手。殷正阳在谢府翻的就是那封信,他以为信还在你爹书房里夹在某本书中。”

“信不在我爹书房。”谢寻微说,声音很沉,“信在剑里。”

陆问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断剑的剑柄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说一声“谢长渊,你儿子替你活成了你当年的样子”。

“我爹把信藏进了这柄剑。”谢寻微的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带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有把这封信封进我不敢丢的东西,它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响。那只鸟又叫了三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院子的槐树下,两个小药童正蹲在地上捡落下的槐花。

陆问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已经发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北狄往来账目抄本。

“这是我的那份证据。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原本不在我这里,但抄本足够和谢将军的信互相印证。账册原本藏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为的是保护持有原本的人。但这一份抄本是我一笔一画自己抄的,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

谢寻微接过那份抄本,低头翻了翻。纸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竹叶,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他没有问这片竹叶是谁放的,只是把它小心地拈出来搁在茶几边上,然后把抄本收进自己行囊里。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行囊里那只沈酌给的小布包,两样东西在布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还有。”陆问秋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收行囊的手,手指干瘦,力道却不轻,“你爹查出的事情,远不止殷正阳。殷正阳只是武林盟这边的钉子——北狄在朝廷里埋的人比他这颗钉子大多了。你爹当年查案时没有把这些人的名字写在信里。那些人的名单不在剑中。”

谢寻微擡起头,眉头慢慢蹙起。

“你外公应该还活着。”陆问秋放轻了声音,“他手里有一本你们谢家的族谱。族谱的夹层里藏着你爹查出的所有东西。”

谢寻微的手停在了行囊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我外公确实还活着。我在谢家旧宅和他一起住到出门那天。他没给过我族谱。”

“那是他不想让你看到族谱里的东西。”沈酌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条碎石小径,竹林在渐斜的日色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已经快要够到砖房的木门,“你外公是故意留在旧宅的。他留在那儿,谁来找你都会先惊动他。你活到今年,不只是药够多。”

谢寻微坐回蒲团上。他把断剑放在膝头,双手压着剑鞘,压得很重。

顾惊鸿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几碟细点和一壶新沏的桂花茶。他把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自己也在蒲团上坐下来,动作安静得像一片竹叶落在石阶上。他给每人斟了一杯桂花茶,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该知道但一直没人提的事。

“谢家旧宅一直有人在暗中守着。不是武林盟的人,也不是我苍梧阁的人。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活动、专跟殷正阳作对的小门派,叫‘碎星’。门主姓裴,单名一个‘隐’字。据传此人当年曾被殷正阳灭过师门,幸存之后便专门收留被武林盟追杀的人。这消息是昨天夜里到的,信鸽脚环上有碎星的标记。”

谢寻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裴隐。”

“我没见过此人。但碎星门送来的消息,这十年没有一次出过差错。”顾惊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谢寻微,“他们还说了一件事。你的药,前些年都是由裴隐亲自送去谢家旧宅后门的。不是孤例——这些年裴隐一直以类似方式在暗中给被武林盟迫害的人送药、送粮、送线索。只是他从不露面,做完就走。”

谢寻微低下头。他想起外公说过送药的人风帽压得很低从来没见过正脸,想起后门口那包每三年准时出现的蜡丸,想起自己吃了十年的无名药原来是另一个人十年的坚持。

“……我不认识他。”

“他认识你爹。”沈酌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调平淡如常,但谢寻微听得出他在用那种“不好听的话也要一次说完”的语气说话,“你爹在雁门关外救过的人很多。你走到现在遇到的所有人,都是你爹当年种下的树。”

谢寻微没有擡头。他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抵着下巴,下巴搁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谢”字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说剩下两个字之前,先把药喝完。”沈酌从褡裢里掏出药包搁在桌上,那语气和他在草庐里每天早晚说“趁热喝”时一模一样。

陆问秋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在笑。他用左手把顾惊鸿递给他的外衫往肩头一披,上气不接下气地拍了拍桌沿。

“……沈酌。你当年跟谢长渊也是这副德行——明明自己伤得比谁都重,偏要先把别人的药煎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总有一天会在熬药的锅子里把自己炖了。”

沈酌没有说话。他把药包往谢寻微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苦丁茶一饮而尽。

谢寻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说他当年留药的事,想起外公说每次有人送药来都风帽压得低低的从来不看人,想起沈酌在草庐里说的那句“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想起周百川那句“谢家幼子身边有人护着”。

这些当时听来再寻常不过的片言只语,此刻一一浮上来,竟拼出了一条暗线:有人替他煎药,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守后门——所有这些“有人”,也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擡起头看着窗外。竹林尽头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有人在树上挂满了细碎的镜子。树下新笋的尖角上还凝着露珠,在日光下折出极淡的虹彩。药圃边的竹篱上攀着一蓬野牵牛,紫蓝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花心里躺着一只正午睡懒觉的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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