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跳 (1/3)
心跳
八月二十号。倒计时三天。
谢折时已经不再数日子了。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数了也没用。每天醒来,桑时亭都在。有时候坐在门口,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有时候从田埂上朝他走过来。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白,手腕一天比一天细,但他每次出现的时候,嘴角都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谢折时开始不再追问“你今天去哪了”,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他开始直接去找。早上出门不去田埂,直接去桑时亭可能会在的地方——水渠边,磨坊里,枯井旁。有时候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到的时候,桑时亭总是说同样的话:“你怎么来了?”语气不像是惊喜,更像是心疼,好像不希望谢折时把时间花在找他上面。
八月二十号这天,谢折时在枯井里找到了他。桑时亭蹲在藦庭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糖正在剥糖纸。藦庭蜷缩在暗光里,灰白色的脸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你又来了。”藦庭含着糖说。
“嗯。”谢折时在桑时亭旁边蹲下来。桑时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谢折时腾出更多地方。三个人蹲在石室里谁都没有说话。藦庭嚼着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头顶的泥土里渗出水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藦庭。”桑时亭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藦庭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发光的眼睛忽明忽暗。“记得,”他说,“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很蓝,像天刚黑时候的那种蓝。”
“那是很久以前了。”桑时亭说。
“嗯,很久了。”
桑时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要走了。”他说。藦庭嚼糖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看着桑时亭看了很久。
“去哪?”藦庭问。
“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桑时亭没有回答。藦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颗糖,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那你走之前,”藦庭说,“再来一次。”
“好。”
从枯井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桑时亭走在他前面,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脚步比昨天更慢了。谢折时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背影。两个人走到田埂上,没有去那块石头——谢折时今天不想坐。他站在田埂边上,桑时亭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稻花香混着太阳晒过的泥土味。
“桑时亭。”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找春末雨了?”桑时亭没有说话。“她不记得你。”谢折时说,不是问句。桑时亭“嗯”了一声。
谢折时转过身面对着桑时亭。桑时亭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稻田。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天边的云开始变色。
“桑时亭。”谢折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看着我。”
桑时亭转过头来。暮色中他的脸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谢折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平静。
谢折时伸出手碰了碰桑时亭的手背,凉的。他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停在桑时亭的手背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慢慢移动,从手背滑到手腕。桑时亭的手腕很细,他的拇指和食指能圈住。桑时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擡起头看谢折时。他的表情没有变,但谢折时注意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谢折时。”桑时亭说。
“嗯。”
“你在干嘛?”
谢折时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桑时亭的手腕往上滑到小臂,皮肤是凉的,光滑的,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桑时亭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谢折时的手沿着他的小臂往上走,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谢折时的手停在了桑时亭的肘弯,他的拇指按在内侧,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比正常人的慢,弱,但还在跳。他擡起头看着桑时亭的脸。桑时亭也在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快要灭掉的亮,是真的亮,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叼狗尾巴草,什么都没有。
谢折时的手从桑时亭的肘弯往上滑到上臂,隔着那件薄薄的旧T恤,他能感觉到桑时亭的手臂有多细,太细了,细到让人心疼。他的手停在桑时亭的肩膀上,肩胛骨的形状在他掌心里,硌硌的。
“谢折时。”桑时亭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比平时低,带着一点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