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学篇(二)[番外] (1/2)
大学篇(二)
第二天,谢折时去画室的时候,桑时亭已经在门口了。不是“正好也在”,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谢折时走过来,把另一杯递过去。
“给你的。”
谢折时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我说过我不喝咖啡。”
“我知道。这是热牛奶。”桑时亭把杯子往他面前送了送,“牛奶总喝吧?”
谢折时接过来。杯子是温的,握在手心里刚好。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你画的?”他问。
“嗯。像吗?”
“不像。”
“那你喝你的牛奶,别说废话。”
桑时亭的语气很随意,带着一点笑,但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他说话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因为他总是笑着说的,而且他的笑不是那种“我在逗你”的笑,是那种“我说什么你都觉得舒服”的笑。谢折时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他端着牛奶走进画室,桑时亭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各自的画架前坐下来。谢折时铺开宣纸开始调墨,桑时亭打开颜料盒挤颜料。画室里很安静,只有毛笔蘸水的声音和调色刀刮调色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桑时亭忽然开口,头也没擡。“你昨天回去之后干嘛了?”
“画画。”
“画了什么?”
“一张速写。”
“画的什么?”
谢折时没有回答。他画的是一个侧脸,叼着狗尾巴草。他画完就撕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说。
桑时亭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没有追问。
他不急。他从来不会逼谢折时说什么。他只是在旁边待着,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在你手边。你想端起来就端起来,不想端它也在那里。谢折时后来才发现,这是桑时亭最厉害的地方。他什么都不做,但他让你觉得他在。他什么都不说,但他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懂。
之后的每一天,桑时亭都会在画室门口等他。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牛奶,有时候带一瓶水。谢折时问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他说“顺路”。国画工作室在三楼,油画工作室在二楼。顺路?不顺。但桑时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觉得顺路。谢折时看着他的脸,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觉得。桑时亭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谢折时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握着那杯牛奶,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楼。他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做什么都不紧不慢。
有一天下午,谢折时在画一幅山水。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远处的山太实了,没有空间感。他拿起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清水,想要把山的边缘洗淡一点。笔尖还没碰到纸,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那个山,不要洗。”
谢折时的手停住了。桑时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没削的铅笔,在他画纸的边缘指了指。“你把这个地方,这边,加一点暖色进去。不用多,一点点就好。山的背面是冷的,正面有一点暖光,对比拉开了,空间自然就出来了。”
谢折时看着他。桑时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教他,更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很确定的事情。他不会用那种“我比你懂”的语气说话,他只是把他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谢折时后来发现,桑时亭做什么都是这样——不会让人觉得你不如他,只会让人觉得他刚好在那里,刚好看见了你看不见的东西。
谢折时拿了一支蘸了赭石的笔,在那个位置加了一笔。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加了之后,山的正面好像真的亮了一点。
“你是学油画的。”谢折时说。
“嗯。”
“你怎么知道国画的画法?”
桑时亭把铅笔放回桌上,声音不大。“我不知道国画的画法。我知道光。”
谢折时转过头看他。桑时亭已经走回自己的画架前了,低着头在调颜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很长,鼻梁的线条很柔和。他调色的时候手指很轻,不会使劲去刮颜料,是那种很自然的、不费力的动作。谢折时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回去继续画。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座山,想起桑时亭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光。”他不知道桑时亭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桑时亭说什么都好听。不是声音好听,是他说话的方式好听——不急不慢,不轻不重,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晚上,谢折时回到宿舍,把那颗糖纸从笔袋里拿出来。他已经叠得很小了,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一张糖纸,留着有什么用?但他不想扔。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桑时亭的脸——不是今天在画室里的那个侧脸,是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面。他转过头来,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好”。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张画都清楚。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通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盯着那道光线,想起桑时亭说“以后有用”的时候嘴角那点笑。那点笑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他脸上本来就有的东西。谢折时想,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笑。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对。他不应该想这个问题。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