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土 (2/4)
“都烧了……”
“他们抓走我……他们把我、把我……”
这番话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再也说不下去,眼泪也再次簇簇落下,只是这次她哭不出声了,双臂紧紧抱住膝弯,恐惧得浑身颤抖。
兄弟二人脸色都变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阿兄这里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他打断道,不忍再叫她去回忆那些痛苦不堪的细节。
记忆里那阳光明媚的邻家小姑娘此刻在眼前剖肝泣血,平静的生活遭逢这般浩劫,仅仅听着便叫人肝肠寸断,亲身经历其中的人,又如何能不崩溃?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巨大的创伤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们那里,很乱,我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这些时日,我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好不容易藏进了一个商队,终是混进长安了。”
在长久的沉默中,反倒是蕙心最先压下了情绪,继续说道。
“当时,子仁和湘灵家的房子也着火了。我没看清他们究竟逃出来了没……”
月色淡泊如水,在无风的夜晚轻柔地落下一层银霜。
白居易不知发呆了多久,连叹口气的心思都没有。他的脑中是空的,他想不通,那些鲜活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般,为什么眨眼间,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离的离,散的散,有的饱经摧残,有的生死不定?
还有,“他们”是谁?
他记起三年前徐泗节度使张建封死后徐州军中有人趁机作乱,难道和这件事有关吗?
可现实无法给他太多时间来思考这些。明天一早,他和白行简就要按照早先家书上约定好的时间,出发去洛阳将母亲接来长安。
“她这个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日子已经和阿娘说定了,不好临时变动。”白行简的脸色不比他好多少,平日里逗趣打诨的心思消失得一干二净,“家里三个大活人呢,还怕看不住一个病人?”
今夜,在这个新科举子游宴曲江的大喜日子里,白家上下没一个人睡得安稳。第二天清晨,兄弟俩一人顶着一对乌青泛黑的眼圈,朝着东都洛阳出发了。
他们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比平时快了足足两三倍,赶在正事之前绕道去了符离。
村庄周遭的地形还是原样,自西向东的河流蜿蜒向前,流勾山上苍翠依旧,飞鸟相与还枝其间。
少年时那世外桃源一般的村居生活至今仍历历在目,子仁力气大,鬼点子却极多,斫来碗口一般粗壮的竹子精雕细琢了几天,做出了一堆结实的笔杆和精巧的小墨筒;蕙心把家里几窝兔子从头到尾薅了个遍,几乎是一根一根选出的毛;湘灵最是心灵手巧,挑灯凝神了几个日夜,认认真真梳理、齐毛、装配,最终得到的几支笔被全部送给了白家两兄弟。
“两位阿兄这么聪慧过人,将来一定能当大官!”
晨间袅袅的炊烟,夜里暖黄的烛光,都没有了。两人眼前,只有焦土一片,残屋败瓦数间。
一丝人迹也没有。
白行简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低头捡起一把沙石紧紧攥入手心,硌得几乎疼出泪来,随即又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往地上一掷,脚下被激起一捧烟尘。
“是藩兵?还是土匪?这些乱臣贼子,喂不饱的狼!”
血海深仇,如何能忍得下?
“报仇?怎么报?向谁报?”白居易甚至没有看他,就明了他话里话外的一切,“这些年我们游历了那么多地方,这般景象见得还少吗?”
白家世代从宦,虽不是什么豪门贵族,日子过得也甚是清贫,可他们兄弟二人却被父母、长兄保护得很好,尤其是寓居符离的那几年里,邻里祥和,生活处处充满了诗情画意。这些年少的故友,待自己是那么好,好到他竟忘记了,他们原是这世间最脆弱的那一群人,相比庙堂之上的高位者,他们更易流血,更易破碎。
而自己,明面上是风光无限的两榜进士,此刻面对这些深重苦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次东行,两人没有在路上耽搁太久,接母亲回到长安的时候,也已过去了十来天左右。
安顿好一切后,疲惫地推开书房前的小院门,却见蕙心背着行囊亭亭立于院中。她对两人行了一礼,“两位阿兄。”
“这么快就恢复好了?大夫怎么说?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几日不见,她已经与常人无异,梳洗过后换上干净的衣裙,看上去清丽素雅了许多,只是眼神却是冰凉的,与这温暖的时节格格不入。
“蕙心等着二位归来,好与二位告别。这些天里,多谢诸位的照顾,救命之恩,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