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魏阙 (2/3)
“太平?恐怕不见得哦,”崔玄亮连连摆手,“近来朝中几乎都要吵翻天了。”
“可是因为李实之事?”
“不只。”崔玄亮干脆盘腿坐下,神情也凝重了许多。
“李实升迁只是其一,更荒唐的还在后头呢。就在前几日,那淮西吴少诚与平卢李师古暗通款曲,私相互送军靴用材、盐铁等物,被夹在中间的宣武韩弘抓了个正着。”
自从五十年前的那场大祸开始,节度使问题就成了悬在大唐头顶上的一把剑。崔玄亮所说的吴少诚与李师古,一个盘踞淮西热衷于开疆拓土,屡屡挑起争斗,另一个虽然没有前者那般好战,但为人狠戾,性情乖张;宣武节度使韩弘眼下稍稍安分一点,但作战起来更是勇猛非常,从无败绩,即便是惯常杀人饮血的匪类也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若一个不小心没把他伺候好,后果怕是不堪设想。总而言之,都是一群不好惹,也不敢惹的。
只要他们想,就有足够的能力将这把护国之剑斩向国家。
“韩弘将此事告发,并得以嘉奖升迁,这都没问题。可不知怎么,那俱文珍竟也因韩弘告发而平白受到褒奖,他便趁此机会给自己的心腹请了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吴李二人互通之物本为禁物,如此行事却并无半分责罚……”
俱文珍,内侍省少监,跟在圣人身边鞍前马后的一个宦者,怎么看也和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元稹有些听不懂了,“不是韩弘告发的吗?这又关俱文珍什么事?”
“怕不是他们二人早已同气连枝,互为照应许久了。”白居易猜道。
“正是。这俱文珍早先在宣武当监军使的时候就和韩弘勾搭上了,俩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何况这宦官与方镇勾结,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但此事处理得实在荒唐,近来虽一直有人上书,但圣人理都不理,一时间朝中也难免怨声载道。”
对他们读书人来说,最难以理解的,莫过于近些年来圣人对身边一众宦者的态度了——微末起身,无才无德,竟能轻易掌政甚至掌兵,这叫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恨不得将古今圣贤之道全数吃进肚子里的人情何以堪。
白居易和元稹面面相觑。
“所以啊,流年不利,浮云翳日,正是我等为光复大唐而勤加修炼之时!怎么样,乐天,微之,来不来……”
“微之应当可行,你看他胳膊长腿也长,若能在晦叔你的指导下勤加锻炼,将来定能一拳打八个吴少诚!”
“乐天!你……”
打闹间,有三三两两的人陆续来到秘书省开工,三人便不再闲聊,各自散去了。
清思殿,一座位于大明宫东部、太液池南岸的瑰丽殿宇。
椒花涂抹的朱红色墙壁在晌午的日头下散发出热烈的香氛,与太液池上蒸出的水汽混合一道熏得人欲醉。殿中的琵琶笙歌经久不绝,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姬在这酥软的乐声中时而轻扭纤腰,衣裙翻飞如蝶,时而又娇滴滴地倚上座中男人的怀抱,斟满一杯金黄的浆液双手奉上。
那男人绫罗加身,鬓发斑白,对于年轻多娇的身体完全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下那泛着药石香的浆液。
他就是当朝天子,唐帝国的第十位国君,李适。
“三月禁城初开日……正是花柳新貌时……哈哈哈哈……”
李适的手拂过怀中胡姬的白皙脖颈,像是在把玩一只白瓷盏。
“大家,这都已经四月了……”
那婉转如黄莺般的语调令李适愈发感到躁动难安,他开始扯动起衣领,越来越大的动作幅度将一旁的桌案碰得移了位。
“殿下,殿下,大家尚未传召,您不能……”
来人面无表情地闯入殿内,从外界带入一阵凉风,丝毫不理会身后匆忙追赶的宦者。
兴致正浓的李适突然被打断,面露不悦,黑着脸沉声问道:“太子何事?”
宦者俱文珍抢先跪下,“大家,奴婢已告知殿下大家不便打扰,可殿下……”
“儿是来请大人入内殿歇息的。”
“殿下莫不是糊涂了?大家本就在此歇息啊……”
李诵看也不看一旁的俱文珍,撩袍跪下道,“儿已召集了太医,醒酒汤也已备下。还望大人顾惜身体,莫要过于放纵而有损圣安。”
“这不过是些五子酒,滋补之物而已,太子怕是小题大做了。”李适无奈地挥了挥手令胡姬们退下,尽管心里憋着火,但也不好真的冲儿子发作。
平心而论,李诵这个太子做得实在合格,多年来不结交、不养士,不与任何朝臣往来,在二十年前的建中之乱中更是身先士卒,主动上阵迎战朱泚的叛军,为李适出逃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即使是再刁钻的人,也从他身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既是寻常的五子酒,那为何儿会在御膳房中发现硫磺、钟乳、赤石等物?”他这才转头看向俱文珍,眼神中是少见的凌厉,“少监总领着御膳房,大人平日里的吃食皆经由你手。这五石早已为唐宫室所禁,敢问少监,又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