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长安道 (2/3)
元稹默念着这句话。
他可太想这样了,日思夜想。这次随军出征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理智却告诉他,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放眼全国来看,讨伐吴元济的各路兵马、将帅来路众多又错综复杂,难保其中不多出几个如崔潭峻那样一心争功的人,如此一来,当真能顺利平定淮西么?只怕不上演东汉末年十八路诸侯共讨董卓的局面就不错了。
“对了,我还听说,”崔玄亮突然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近来京中那位对出贬官员的口风有些松动了,已在考虑召回京一批重新起用,包括……永贞旧党。”
“真的?”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重磅,元稹顿时睁大眼睛。
“我表舅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这不像是李纯自己想通的决定,可近来李绛罢相去了礼部,崔群又不足以令他乖乖听话,那么是谁帮忙进的言?不管了,若在外漂泊的人真能借此机会重回长安,也算不折不扣的好事一桩。
深冬的唐州天寒地冻,军中的营帐更是不比屋舍,风势稍大一点就容易灌进来。营中资源有限,元稹为了不显得自己特殊,一切用度都严格按照与士卒同样的标准来,包括取暖的炭火,即便自己现在比寻常人更加畏寒也不肯多用半分。为了抵御寒冷,他开始勤加运动,时不时四处走动巡营,或跟着士卒一同操练。这法子也的确管用,四肢筋脉之间发出的温热足以驱尽颓靡,令人神清气爽。
他不记得吴元济是什么时候发起的第一次进攻,只知道在一场又一场战事的接踵而至之下,一批又一批无辜的生命尽数化为了战报上冰冷的数目。可即便再不忍又如何?如今的自己,可是要踩着这些数目,一步一步走回长安的。
明明立志要达则济亿兆,穷亦济毫厘,却偏偏要学着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他想。
自己修学多年,自问无愧于良心与天地,可这么多年来,到底给这世间带来了什么?其他人不说,就说身边的人,发妻、阿娘、老师,还有在江陵陪伴自己三年有余的妾室,皆横遭灾厄,抱憾离世,若非自己的缘故,他们会不会再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
这样的念头如梦魇一般郁结在他的心里,搅扰得他夜间连连盗汗、不得安寝。后来有几次奉命去清点战场,满目赤红的沙土与那散不去的血腥气更是令他头晕目眩,每次清点完后总有一两天滴米难进,哪怕逼着自己强行吃点东西也会悉数吐出来。
终于有一天,他在巡营途中晕倒在路上,高烧一夜不省人事。
“微之!”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撩开营帐,元稹擡头一看,竟是多年不见的窦巩。
“怎么起来了?”窦巩见他穿戴整齐正坐在案旁翻看文书,脸色苍白如纸,急得几乎要发火,“病成这样还不多休息,你在拿你的命开玩笑?”
“友封?”元稹惊异之余,故友重逢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奉袁刺史之命来唐州视军的,说来也巧,若不是听严司空说起那道诏令,我还不知你也在这里。”
“诏令?”
“你还不知道吗?”窦巩的神情转而兴奋,“圣人恩典,召你回京待命呢,你能回长安了!”
元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长安?待命?
这个时候?
在战事正胶着、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然而将自己从前线调离?
满心疑问瞬间将听到“长安”时本能而生的欣喜淹没。元稹越想越不对劲,准备去找严绶问个明白,一旁的窦巩发觉他的异样,当即将他拦下。
“微之,这是圣人的旨意,除了赶紧回去别无他法。严司空那边,你别去,我去替你问。”
他下意识觉得,元稹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似乎更好。
“莫想太多,先回去,好好看看郎中,养养身子。长安有乐天在等你。”
长安有乐天在等自己。
这是最大的慰藉与温暖,仿佛充满力量,任前方再多未知与不测,也教人无所畏惧。元稹的回京旅途十分顺畅,他算了算,自己踏上这条归家的路,已是在五年后。今年竟是自己漂泊在外的第五个年头。
白居易自然也知晓了这件事,开始隔一两天就写信询问元稹行程到了何处。元稹早先还老老实实在信中交代清楚,可随着长安越来越近,他却越发卖起了关子,不是让白居易猜就是干脆不说,只道要留下一分惊喜。
多大岁数了,幼不幼稚。白居易无奈又好笑地埋怨道。
乐天兄向来宽宏大量,就让让幼稚的小弟一回吧,哈哈。耍完无赖,元稹满足地笑了,忽然又想起,每次乐天埋怨自己的罪名,似乎都是……幼稚?
自己当年随口说他一句幼稚,结果在连续多年间被还了无数声。这个乐天,还挺记仇……
蓝桥驿一间小室的窗子里莹莹闪动着暖黄色的烛光,像极了过往无数个同挚友话尽平生的不眠夜。元稹小心翼翼收起那本摩挲得泛起毛边的书信册子,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里已经离长安很近了,很快就能再见日思夜想的人,也很快就会知晓未知的前程。他浅眠多梦惯了,此刻心里又极忐忑极躁动,干脆披衣起身,靠在窗边赏起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