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蜀山青 (2/3)
人高马大的汉子顿时红了脸,腼腆地笑了起来。
“一年?”照年龄看,算是晚婚了。
“其实呀,我和我夫人已经相识十多年了……她也是徐州人,家在符离那一带,早些时候那儿有叛乱,人也被掳走受了些欺负,但她愣是靠着自己的双腿走回了家,”他沉浸在回忆里,有不忍与心痛,也有幸福与希望,“我与她就是在回到徐州时认识的,我就帮着她一起重建了村子,找回了一些失散的乡亲,后来我回长安,她又想一起学着做做生意……她一心扑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无心嫁人,我就不打扰她,安静等着,一等,哈哈,就等了十年……”
“但总算修得正果,看得出来,你们两情相悦。”
“嘻嘻,反正,她可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他憨憨地笑着,元稹在他身旁,也想起了自己的家。
他曾经也是有家的。那时他从秘书省下值,总能在满院锦绣花丛中,见到妻子那恬静的笑脸;得了闲他就喜欢牵着一只纤长秀气的大手和一只娇嫩玲珑的小手,跑到岳父家中蹭上一顿鲈鱼羹,妻子与父亲相见甚欢,女儿承欢膝下,他就在一旁,将这一幕一笔一画细细描摹。
一去经年,宣纸都还没来得及泛黄,画中人就已消失不见,与他天人永隔。
有许多人,都曾待自己如珍似宝啊。
后来,尽管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开,但好在还有白乐天。他还有知己,茫茫天地间,始终有一棵树,能让他这只飞鸟在累极倦极时无所顾忌地依傍上去。
这其实也够了。
“好了,净打听我的八卦算怎么回事,”乔庚打断他,摆出了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一会儿到了镇上,你得先去看看大夫。”
初夏的蜀地闷热多雨,山路本就崎岖,又被浸润得更加泥泞难行。他们跋涉了两个多月,到达通州时,恰逢一年中的酷暑时节。
蜀地多山林,这里的酷暑又与长安一马平川的关中大地不同,遮天蔽日的阔叶在挡住烈日的同时又将湿气锁得紧紧的,只要不起风,哪怕仅仅只躲在阴凉处,也能平白起一身汗。
周遭黏腻又湿漉漉的空气似是能蒙住心智一般,元稹身处其间,总有头晕脑胀之感。他已不太记得自己在来时的路上翻过了几座险而又险的悬崖峭壁,只知现在既然到通州了,很快就能安顿下来,然后放肆地睡上三天三夜。
他真的累了,想休息了。他把一身病痛从江陵带到长安,又从长安带来通州,在一路颠沛过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哪里都难受。
只可惜现在还不能休息。
“乔兄,你先在东边那处房间里歇着吧,我得去趟刺史府。”
他们来到住所,简单整理一番后,元稹提议道。
“现在?”乔庚有些诧异,“我们这才刚到,就不能缓两日……”
“礼数可不能丢,我去去就来。”
元稹嘴上坚决,暗地里却已经在腹诽起来。他可太想缓两日了,只是现任的这位通州刺史,相传是因为苛待士卒引起军中动乱贬来通州的,听上去实在不像一位好相处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通州司马能怎么办,为了日子能好过一点,只能尽全力不出一点差错,不被人抓到一点把柄。
“你们这些读书当官的,也挺不容易……”
乔庚听完他的解释,由衷感慨道。
刺史府紧邻一座别苑,身为一州长官的李进贤,此时此刻却不在刺史府,倒是那别苑里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夹杂着棋子脆响的粗犷嗓门。
“……你这路黑子都要没气儿了,还准备堵我呢?”
执白子说话的老者正是通川令,裴郧(1)。与他隔着棋盘面对面而坐,正拈着一粒黑子抓耳挠腮的,就是通州刺史,李进贤。
“我这不刚学会嘛,老裴,你让让我。”
说罢,他公然悔棋,抓起已经落下的黑子就想挪到他处。
“刺史,”裴郧不客气地拿起一把扇子将他的手挡在空中,笑得意味深长,“这君子之道,首先便是言而有信。”
李进贤脸上拧巴一阵,终是放下手嘟囔道,“读书人就是讲究多,你们河东裴氏尤其多……”
“这围棋的规矩已有千年了,与读书人何干,”裴郧哭笑不得,“听闻新到任的那位司马可是昔年的制科榜首,公认的大才子,李刺史若嫌弃在下这个半路先生,想继续学做文人雅士君子就去请教人家吧!在下可不奉陪喽!”
他话音刚落,一旁角落里又插进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照我看李刺史这求学之道啊,不费书本,专费先生!”
“……怎么丫头你也来奚落我!”
说话间,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姑娘闪身出来行礼,她看上去二十来岁,肤白若雪,黑发如瀑,甚是明媚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