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念牵 (2/3)
烛光暗淡,落下一层浅浅的薄影,灯下的元稹依旧无知无觉地闭着双眼,气息微弱却平稳。寒热交替是瘴疟最煎熬的症状,发病时高烧不退,身上的感觉却寒冷得可怕,几个时辰前的元稹就是这样,哪怕被子捂得再严实也冷得颤抖不止。好在喝了药过后缓解了一些,不再烧得那么厉害,这才安稳下来,静静地睡着仿佛沉在了梦乡里。
“……你这样听不到,也好,若你醒着,这些话我反倒说不出口了。”
裴淑忍不住又望向他,望得久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人蓦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只可惜,竟染上一身这样棘手的病。
她低低地叹息,走到窗下取出了自己的琴,伴着月光轻轻弹奏起来。那是一曲《阳关》,琴音绵绵宛如丝丝细雨,似能荡去蒙在心头上的尘埃。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之曲,意在送别和思念,”她一边弹着琴,一边絮絮地诉说,“你的故友,定然也在想你,如今你们,可是在梦里相会么?”
“说起你的朋友……他的诗在这蜀中小城里也很盛行呢!乐馆里许多歌伎娘子,都以能颂得你朋友的《长恨歌》为荣,哈哈。”
“可我每每听到那《长恨歌》,就会不由想到《上阳白发人》……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你说,玄宗陛下与杨妃那场惹得宫内宫外无数人流血、流泪、一生不幸的爱,真的算是爱么?这个问题,我同她们争辩了好多次呢。”
“比起王侯君妃,你们或许更爱众生草木吧?即使得不到他们的唱和,也有那样多的诗是为他们而写,”她的琴音低低的、缓缓的,“你们真的很善良。”
不知不觉间,远远的天际,一丝曙光划破夜幕。
“因为、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她被这声回应惊得一愣,连忙扔下琴几步跑到床榻边。
元稹迷迷糊糊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身上极虚,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在晃动,晃得他半分思考和回忆的力气也没有。
“你醒了?”裴淑激动不已,再次摸上他的额头,尽管仍有些低烧,可只要醒了就代表着好转。
眼前模糊的影子变得清晰起来,元稹这才意识到,自己当时刚见到李刺史,随后不知怎么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如今眼前的这位……
他忽然就惊醒了,下意识猛地一起身往后退去,谁知全身上下虚浮无力,根本撑不住,又倒回到床上。看这姑娘的衣着打扮明显是良家女,怎么竟和自己一个陌生男子离得这么近?
裴淑也反应过来了。昨天一下午加一晚上,在他昏迷时没感觉到什么,如今被这样一双清醒着的琥珀色双眸诧异地望着,她脸上顿时一热,火燎般的羞赧直冲脑门,变得比床上的元稹还要惊恐。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慌不择路地逃出了房门,碰巧与赶来探病的许青葭撞了满怀。
“他、他他他醒了,你快去看看……”
说罢,连好友的脸都不敢看,一溜烟跑远了,裙角留下一道淡黄色残影。
许青葭不解地挠挠头,任由她去了,眼下还是病人比较重要。
“元公子,是我,”她来到床边打量一番元稹的脸色,笑着自我介绍道,“许青葭,五年前在梓州,你救过我和家父。”
这名字、相貌、声音都有些耳熟……他思绪混沌,回忆了半晌,五年前使东川的一幕幕这才浮现在脑海。
“……许娘子?”
“我是通州人,这里是我的家乡,刚刚跑出去的娘子你应该见过了吧?她是裴明府的女儿,自幼同我相识,为人古道热肠却也有些不拘小节,莫要见怪。”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他伸出手来诊脉。
裴明府应当就是李进贤身边的那个通川令了。元稹环顾四周,这处屋子宽敞别致,应当还是在自己来时的院落里,那李刺史……
“李刺史在旁边的刺史府,这个点多半还在梦中呢。”许青葭看出他的疑惑,同他聊着天解释道,“他呀,虽然看着凶悍了些,私底下却铁了心要做个文雅君子,裴明府就是他的第一讨教对象,这间别苑,就是他为了充文人调子置办起来的,把裴家父女拉过来小住不说,时不时还举行几场诗会呢哈哈……”
她摸着他的脉象,话音渐渐沉了下去。
“还请元公子说实话,过往年间,是否时常通宵不眠、三餐不顾、长期过度劳累且忧虑过甚?”
“……有些时候的确如此,”元稹尽力靠着身后的枕头半坐起来,骨子里那没来由的倔强令他本能地想在外人面前掩饰自己的狼狈与脆弱,“其实我自小就这样,遇到换季总免不了病几场,习惯了。”
“通州缺医少药,不比长安,可以任由你们不顾惜身子胡来。”许青葭有些无奈,可也不好说重了话,“既然来到这里,那就听我的,我想公子你也明白,只有平平安安回长安去,那些致君尧舜的宏愿才不会落得一纸空谈,是么。”
元稹偏过脸,闭上眼点点头。说也奇怪,他自来到通州后与身边这些人不过一面之缘,却不由得对他们心生信任,就好像多年的老友,与亲人。
隔了一座墙的院落中,裴淑正拖着腮坐在小石凳上,望着药炉下的火苗发呆。许青葭见状也不打扰她,只观察着药炉的火候,时不时扇一下风。
“柔之,一会药煎好了,你帮我去送给元公子吧。”
“……你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