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独登台 (2/3)
这条路他能走得多远?多久?会走得安稳自若,还是坎坷艰辛?
“什么?你说你要干嘛?”
大殿正中的李恒猝不及防大喊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思绪,只见元稹正躬身行礼,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听来格外分明:
“数月前战事焦灼之时河东一线的粮草转运频出差错,上致转运使下至粮官沆瀣一气、腐败横生,致使前线将士深受其害,关中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臣奏请彻查此事,胆敢借国难中饱私囊者,一个也不放过!”
周遭一片静悄悄的,满堂文武皆屏气凝神,眼前这出戏,生怕错过一星半点,唯有白居易倏然色变,手心里瞬间冒出冷汗。
不是说得好好的要暗中进行么?微之在做什么?
“那、那件事纯属魏弘简一时糊涂,朕已经惩罚他了……”李恒的目光四处躲闪,支支吾吾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不都已经停战了么……”
“关中粮道何等复杂庞大,断不可能为魏弘简一人全然掌控,若不将贪赃枉法者一网打尽,恐难以服众。”
“……”
“臣以为,不妨先派御史赴关中将民生现状调查详尽,”白居易横跨一步走出队列,望着元稹的背影缓缓道,“元相毕竟曾被牵涉其中,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倘若心里话能发出声响,恐怕此时此刻殿中已然嘈杂一片。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白居易竟然当场驳斥起元稹来了?
“白舍人这是哪里的话,可莫要忘了当年元相为御史时,东川之案办得何等干净利落,如今又碰上这么一桩涉贪涉腐的大案,交由他来再合适不过了。”
未等元稹开口,裴度竟抢先一步替他说起了话,“何况粮道一事上,在下可是深受其害,又与元相有诸多误会,眼下恰是证明自己清白的大好时机,何必要阻止呢?”
他说得句句在理,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坚持的理由。白居易心中隐隐泛起怒火,怎么那天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说,仍然劝服不了这头倔牛么?
他想起来,自己曾对元稹撒了一个谎。
那天遇到入宫进见的裴度,路上与他长话短说地交换了这几个月来各自所知有关河北战场与粮道的全部消息,并同他约定好,叫来元稹当面将任何不满、怀疑说清楚,能解释的解释,不能解释的,给他时间去搜集证据自证清白。
只是白居易在谈及自己偶然听得魏弘简与李恒交谈、承认在粮草转运上做手脚以次充好贪下购粮钱时,把李恒在其中的作用瞒下来了,既瞒住了裴度,也瞒住了元稹。
所以在元稹眼中,李恒仍是个心性单纯的年轻天子,只是一朝不甚用人不当,为佞臣所利用欺骗。白居易的话,他总是深信不疑的。
一辈子坦诚相待,自他们相识之初就是心照不宣的,可现实却容不下事事真诚。元稹得今上重用有多不容易,倘若被他知道李恒的一切作为,照他的性子,恐怕能当场冲进宫中对质死谏,天子这个唯一的靠山一旦失去了,后果必然难以预料。
可明明那天三人聊得还算顺畅,裴度答应放下成见等待结果,元稹也说得好好的,会记住往日的教训,这次改明察为暗访,尽力不闹出大动静打草惊蛇,怎么现如今在大朝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捅了出来?
是裴度的建议?还是微之自己?
当初这件事的风波不算小,也不算大,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仅仅只是元稹疑似勾结魏弘简利用粮道牟利惹恼了裴度,还为此丢了承旨学士的身份屈居工部,现在成为宰相立刻旧事重提,应是想要自证清白吧?
“既如此,”白居易定了定神,面朝李恒郑重请求道,“请陛下准许臣从旁协理,元相一人事事亲力亲为,未免辛苦。”
李恒伸长脖子感受着他的眼神,白爱卿你会帮朕的吧?你一定会替朕瞒到底吧?
“准了。”
天子爽快地挥了挥衣袖。
……你说刚刚那是哪一出啊?他们俩人平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这元微之要查案,白乐天却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哼,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金石之交都是扯淡,朋友突然成了宰相,自己却仍是中书舍人,心里怎么可能平衡呢?没准儿是怕案子查完后,那元微之立一大功又出风头呢!
立功?这可不一定哦,粮草那事儿我也听说过一些,有些参与其中的人,身份可不简单呢……
啊?白舍人该不会……
朝会结束,漫无边际的揣测正随着群臣散去的脚步飞舞得正欢,一个人影却拉着另一个人影,自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步疾行而去,如一道穿云破雾的剑光。
“他俩还牵着手呢,真的生出嫌隙了吗……”
白居易拉着元稹一路跑出了宫门,在下马桥附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乐天。”元稹见他跑得太急喘气不停,一边抚上他的背,一边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听我说就好。”
后者放开了攥紧的手,靠在一旁的花岗石栏杆上,注视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