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太行路 (2/3)
李逢吉轻叹一口气,缓缓道,“河西丰州一带的军中确有一萧姓都尉,五年前因郭叔庆一案连同其子坐诛。”
“这么说,那刺客所言属实了?”郭太后轻轻踱着步,眉宇紧锁,“我可分明记得,当年郭叔庆犯通敌卖国之罪,丢尽先祖颜面,只夷其三族已是法外开恩,怎么那刺客如此胆大包天、颠倒黑白?”
她思索着,脊背不由得一阵发麻。郭叔庆虽为整个家族的边缘,旁支中的旁支,但他家的状况对自己而言却不算陌生。他的三族中,什么时候有过姓萧的人?
“臣知太后殿下所虑,也着人去往河西探查过一番。”李逢吉声音有些低哑,也有些阴沉,“萧家确为那罪人母族的远亲,不在其三族之内,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得罪了人,结了怨,在当年案发论罪之时被借机报复,送上了处决名册,加之办案懈怠,未详细查实就匆匆将人斩首……”
“莫要再说了。”
郭太后听得头痛不已,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今日里忧心过度所致。这些混账东西,斩草又未能除根,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
冷静片刻,她正色吩咐道,“此事乃罪人同党贼心不死,既已死,传令戮其尸,弃置荒野。”
李逢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虽嘴上说完这道命令,眼神中的不甘与恨意却半分未减。
受伤的可是自己亲生骨肉、大唐天子,怎么可能就这么草草了事!
“殿下所言,臣自当遵从。可殿下是否想过,那刺客不过一介孤女,如何只身来到长安,混迹朝臣之中,以致声名四起,一步步接近陛下?”
“尚书的意思是有人暗中相助她?”郭太后睨他一眼,“这难道不是卿等应当查明之事么!”
“是臣无能,连日明察暗访,却未有所获。她的援手,到底是一个人、一伙人,亦或是一场机缘、人人皆曾相助,未可得知。今日之事明面上是一场祸端,但只要殿下首肯,也可为一次良机。”
太后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刺客易防,可天子所面临的危局,远不止于一两名刺客!昔年顺宗陛下为王韦二人所累以致盛年早逝,先帝崩逝之前也深陷于皇甫氏掀起的风波之中。孤臣,孤臣才是帝王身边最大的变量!这样的人,无根、无势、无牵、无挂,一旦入了天子的眼一朝得势,便会不计任何得失,极尽贸然之举,将朝中搅得浑水一滩,人心惶惶。到头来,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实打实的后果,终将由天子来承受啊!”
一番话说完,本就空阔的大殿更加寂静得可怕。
“孤臣,”郭太后转过身来,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似笑非笑,“看来尚书的意思,是要利用这天子遇刺的闹剧,处理掉一些人啊。让孤猜一猜,这些人中,功过忠奸皆不论,错只错在碍了尚书的眼,是不是?”
“若为陛下安危之故,臣担了这陷害忠良的骂名又何妨?”
她一擡手,止住了李逢吉的话头。
“你们私底下爱做什么勾当,天家没兴趣,也不会多问,但尚书也切记,千万莫要污了这金銮殿。陛下心慈,对卿尚有师生之谊,何以报之,想必尚书也自有高见。”
李逢吉颔首行礼。
他退下了,偌大的殿宇此刻只剩下郭贵妃一人,阴凉凉的。她瘫坐在案前,闭目片刻,耳畔反复回荡着李逢吉说过的话。
她想起了顺宗李诵,也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先帝李纯。李纯在李诵之死上并非全然清白,自己与李恒在李纯之死上也绝不无辜,而引发这些事的导火索,不正是那几个“孤臣”在朝中打破平衡的局势,一朝翻云覆雨,惹来千人所指么?
宫闱中人,天生就能容得下更多秘密,皇位也好、权柄也罢,不过一个镀了金镶了玉的“利”字。莫说君臣之间,哪怕引得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甚至夫妻互戕,那都再寻常不过了。
可唯有李恒,自己的孩子、郭家的血脉、大唐王朝的九五之尊,决不能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太液池的水气乘着风四散开来,润泽周围数里,四方天空也有白云层层叠叠,日光在其间时隐时现。
李宗闵在这样的天气里跪在殿外戴罪,有清风鸟语相伴,倒也不算太受折磨。他几天下来根本无从安睡,眼下两道乌青更显面容憔悴苍白,手腕上缠着的白纱布拢在袖口里露出一角,若是细看,隐隐可见纱布上似被染出一片殷红。
“……大家,李舍人已经在外跪了大半天了,您就看在他为您放血做药引的份上见他一面吧……”
“滚!朕说了多少次了不想见他!滚!”
李恒心情烦闷,魏弘简在一旁絮絮叨叨更是令他火气上头,抄起一个枕头朝他砸过去,谁知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疼得眼前一黑,倒回床上。
差点被人一刀锁喉,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没有不生气、不惧怕的。李恒休朝数日,朝自己身边的宫人、侍宦撒气撒了个遍,心里的火却丝毫未减,像是根本不知该去恨何人一般,也像是人人皆可恨。
只要一闭眼,那簇轻柔的红纱就不受控制地覆面而来,美人的脸前一瞬还分外妩媚动人,一眨眼就变成双目充血的索命厉鬼,挥之不去摆脱不掉。
凭什么要赖在朕身上?这种事,要怪只能怪你们命不好!为什么要报仇?安享富贵不好吗?活着不好吗?都是疯子!疯子!死有余辜!既然喜欢没苦硬吃,那朕就找人做法事,叫你万劫不复!
不对……不对……朕遇险时,他们在干什么?元微之在干什么?他在袖手旁观,在看朕笑话!
“把元稹给朕叫来。”
他冲魏弘简冷冷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