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人世碌碌 (2/3)
“疑点?”李绅不管不顾周遭的目光,继续骂道,“那个于方前一天指认元相,隔天就死了,就在你自己的地盘可你却毫无察觉!我看最大的疑点就是陈少卿你吧?你怕他签下罪状是不是?你怕他将元相的罪名做实了是不是?我看你分明就与元稹勾结到一块沆瀣一气,不惜杀人也要替他除掉于方这个祸患!”
“……”陈章骤然暴起,“你血口喷人!”
“李公垂!”白居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上去一把推开李绅质问,“什么罪名?什么勾结?微之什么都没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放开!”李绅猛地一甩,几乎把白居易甩了个趔趄,后者整个人都懵了。
“白乐天,亏你还是他的好友,现在最关键的证人没了,他有没有罪清不清白都死无对证了!你不冲着大理寺着急,你冲我喊什么!昨天你的微之在宫里待了一夜,多么好的不在场证明,结果于方就这么巧死在了大理寺,若说陈章没与他通过气,鬼才信!”
现场一片混乱,怒急得几乎要同李绅动起手来的陈章已被人群拦着挡到了远处,恰巧这时有使者前来宣诏,即便再躁动也不得不安静下来听候诏令,四下里瞬间只余无数心跳在咚咚作响。
李绅看准时机,拽着白居易闪身远离,一路奔向翰林院自己值夜的寝室,猛地关上门,又从缝隙里观察外边许久,确定无人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他瞪着白居易,“你差点误了我的大事。
“那我现在听你解释。”后者压住心里的火,勉强冷静下来。
“不必解释。”
白居易被一口回绝,反倒没再被激起情绪。他静默了片刻,脑海中依次浮现出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意外景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这些事情慢慢串在了一处。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于方是你杀的,对不对?”
李绅明显愣住了,不可置信地望了白居易半晌,随后偏过头,没有否认。
“若大理寺构陷之意属实,那么于方活着,对他们有利;一旦死了,就对微之有利。何况陈章那伙人必有共谋,大费周章弄出的认证一死,他们在那个共谋者面前,就必然百口莫辩,我们在外只用扇扇风点点火,不愁那人不露出狐貍尾巴。”
白居易久久没有回音,心中的震动迟迟没有停歇。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的李绅却仿佛变得陌生起来,陌生得自己甚至无从定论,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所以你特意在人群中生事,只为借悠悠众口将陈章勾结微之的流言传出去,传到那个共谋者耳中,让他相信陈章已生异心。可你这么做,不正相当于往微之身上泼脏水吗?你口口声声为了他,可却根本不顾他的清白,这莫须有的罪名,你倒先替他认了!”
“他可曾受到什么伤害吗?他如今不仍在好端端地做着宰相吗?”李绅忽然激动起来,厉声冲他说道,“别人摆明了不毁掉他这个人不罢休,这种时候还满口清白名声,非要等到被人害死才明白吗?你要清白,那你去找出所有的幕后之人,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不要害你不要害微之,去啊!”
周遭静得唯余气急之下的粗重喘息声。
白居易攥着手心,发觉自己竟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良久,方才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上火之后又冷静下来,便只剩彻骨的冰凉。他看着绯袍加身的友人,那样刺目的红色,刺得眼中生疼。
“公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分明记得,昔时的你见到田中农夫,会悯其苦、怜其劳,怎么现在……于方,你是如何杀死他的?”
李绅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在大理寺这种地方人不知鬼不觉渗透几个自己人,也不算什么难事,要一个本就中毒已深之人的命,更简单。”
“乐天,我今日对你知无不言,”他回过头,话音平静无波,听着却叫人不寒而栗,“你若看不惯我的行事做派,也大可以将你听到的全部说出去。只是这样一来,承担代价的定然不限于我一人,你、微之、还有前日借出刑部人手的敦诗,都得做好准备。”
说罢,擡手往脸上一抹,打开门离开了这间小屋。
白居易瘫坐在他的书案前,眼前有未完成的制书,字迹摇摇晃晃的,似要舞出纸面。
李绅做这一切,当真只为了微之一人吗?可他的眼神,不似为了帮助朋友那般温情,反而更像是——
要与什么人缠斗到底、至死方休。
他想。
“什么?重做?”
刑部书房,崔群看看眼前的几大筐勾检册,又看看元稹,错愕得惊呼起来;一旁的比部郎中与勾检官也十分不可置信,躬着身子差点就跪下了。
“《比部式》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凡遇大检各部皆得呈上过往至少五年连续账目,方才不过随意看了一些,没有一部账册是完整的,收契借契整理得七零八落没一份能与账目对得上,有的勾检册连司署长官的花押都没有,我实在不知你们比部是如何将此等粗劣之物审查通过的!”
元稹指着那些账册,话中怒意分明。
比部由崔群直属管辖,所做的一切工作皆经由他点了头才送到元稹面前,如今对比部不满,不就是对崔群这个刑部尚书不满么。
他有些尴尬,连忙将元稹拉到一旁,“可过去这么些年都只需一年账册足矣,批过了就过了没出任何问题,长安的这些司署平日里事务何其繁重,真按照律法一条条去要求岂非强人所难么?这些东西事关各部来年拨款,可一定不要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