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苍梧云愁 (2/3)
自那以后,李恒开始有意无意地召见朝臣,问些近况。可细数下来,元稹白居易走了,裴度被老师以养病为由也调往他地,现在李德裕也走了,还有谁可召,李绅么?可李绅也走了!他与韩愈不知被什么人挑拨,为着什么台参之事闹得不愉快,于是被人弹劾,也走了!
他变得愈发喜怒无常,打骂宫人的事也发生得愈来愈频繁。可魏弘简实在太顺从了,不管怎样,从未停止过进奉,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无论做什么都合李恒的心意。他直觉想要厌弃他,却免不了享受于他的奉养。
日子就这么拧巴地过着,直到长庆三年九月的清秋节前,他在打马球消遣时突然中风,卧病在床。
医官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却依旧周身无力,坐不起来,也说不了完整的话。
“重阳登高祈福,由太子与江王共同主持,大家您看如何?”
魏弘简依旧挂着他那谄媚的笑,向李恒奏报来日登高祈福仪式的安排。
本该由太子一人主持的典礼却要江王共事,这是何意?!
过往的记忆如流电一般,击穿了李恒的脑海。是了,魏弘简理政的大权是自己在一日一日的偷懒享乐中养起来的,他慢慢从内廷控制到前朝,现如今,要插手皇储了么!
“因为,江王此人,”魏弘简似是听到了李恒的心声,于是屏退众人,凑上前去,脸上的笑变得有如恶鬼般狰狞,“比较听话。”
“你……”
李恒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却被病痛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
年关将近,同州仍没有下雨么?
白居易在信里写道。这封信寄过去并受到回信少说也在一两月之后了,那时或许能收到元稹的好消息,可他上一封寄来的信里,愁绪几乎要溢出纸面来,自己实在无法不替他担心。
从入秋开始干旱到现在,这一季的收成基本算是泡汤了,如若开春之前还下不了雨,那……
元稹苦笑,自己能用的方法都已用尽了,同州城南的洛河距离太远,又地处下游,根本引不来水;勉强打出了几口井出水又不足,百姓的日常起居都供不了。后来甚至在祈雨坛上自省自谴,祈求龙神大发慈悲,若有罪责自己一人承担就是,何苦为难一州千万个无辜之人。
可惜龙神不理他。
反观钱塘湖水浩浩汤汤,碧波万顷,白居易出神地想,真想将这一泓湖水打包一半送到同州,好歹让微之好好过个年。
元稹无奈地摇摇头,南水如何北调?乐天的想象也太天马行空了。
天马行空又如何,万一有朝一日能成呢?不是微之你说的,人定胜天……
人定胜天。
魏弘简心里也是这个想法。此时此刻他就隔了一重帘幕,静待着御榻上的人,咽气。
李恒的病是入冬以来急剧恶化的。朝中大事已彻底落入李逢吉与魏弘简手中,他爱重的老师,和他贴身的侍宦。
沉重的喘息声自帘幕后传来,腐朽得如同地底枯叶间的嘎吱声。皇亲国戚们在半个时辰前得到消息,眼下应当在纷纷往宫里赶,后妃们则在前殿跪侍,所有事物都仿佛静止了,包括生命。
李恒躺在那里,意识还算清晰,眼中泪水肆虐。
自己这一生,到底算什么?明明曾有主宰命运的机会在眼前,明明有过的……就这样死去,到了地下会挨责骂的,还有他,他一定不会去怀念一个早逝的昏君……还有办法么?有、说不定有,对,罪己诏,朕要写罪己诏,写了这个,朕在他们眼里会不会好上那么一些……
他忽然有了力气,从床榻上方扯下一方绸缎。可是,罪己诏该怎么写……
真荒唐,真可笑,长年疏于学问,临到头来想写封罪己诏胸中都无半点笔墨。
他闭上眼,咽下泪水。
可自己仍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啊。
他隔着帘幕,瞥见了魏弘简的身影,眼中泛起恨意。
“来人、密诏……”
魏弘简听清了,密诏两个字如一团火星子,点燃了他心中一团野火。他双眼冒光,沉着地往四下里一看,确认身边没有第三人在。
这是打算改传位给“更听话”的皇子了?
他兴冲冲地走到御榻前,掀开帘幕。
“奴婢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