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死生契阔 (1/6)
死生契阔
雾霭朦胧,花影阑珊。
一片迷蒙之中,白居易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水雾氤氲里,凝神片刻后再定睛一瞧,眼前忽而又豁然开朗起来,俯首即见大江东流,擡眼可观青冥浩荡。
他知道这是一场梦——自己身处的洛阳,哪里有这样宽广的一条江?何况最重要的,是微之此时就在一旁,眉眼间神采奕奕、顾盼生辉,周身也不再是久病难愈之下的瘦骨嶙峋,全然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看来是一场美梦。白居易心想。
“这里是黄鹤楼,”元稹牵着他的手临槛远眺,只见天际破晓之处,万丈曙光穿云破雾而下,将苍白的世界染上一片金黄,“乐天,你曾来过的。”
白居易想起自己当年赴江州任司马时途径鄂州,与友人相会于黄鹤楼之下。可惜那时自己心情郁郁,没有赏景的雅兴,便懒得爬楼,不曾见到登顶后遥望大江的景象。谁知如今拜微之所赐,不费吹灰之力就身临此处,眼前的一切还无比真实,也算是缘分使然。
“风景不错。”他伸一伸懒腰,享受着拂面江风,格外惬意,“看来你在鄂州,很喜爱这里。”
元稹微微一笑,“所以挑了个好日子,带你来看看。”
“这样着急,怎么不等致仕后,你我一同出游,实实在在将没见过的大好河山一一看遍。”
“等不及了。”
他依旧笑着,可那笑容却变得模糊不定。白居易上前一步,眼前的元稹分明没动,却好似远离了他一步。
“乐天,”元稹的目光忽然黯淡下来,变得伤感不已,“我很想你。”
白居易心里泛起阵阵不安。
“那就早些回洛阳,我们两家离得近,每日都能相见……”他说道,慌忙伸手一抓,却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抓到。
“微之!”
他惊呼一声,心底莫名慌乱,为什么眼前好端端的人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摸不着?
“对不起,”元稹伸手,想抚上他的脸颊,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手化作一缕烟尘,“我……”
他的声音化成了风,身躯变作了雾,整个人就这样,彻彻底底消失在白居易眼前。
“微之!”
白居易蓦然惊醒。
天光明朗,气候宜人,这一日正逢难得的好天气。
他回忆着方才的梦,眼角犹有泪痕。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明明时常梦到微之,刚刚的梦境完全算得上平静柔和,比之惨烈的并非没有,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悲哀、这么痛苦?
“先生!”
秋明匆匆忙忙推门而入。
“有、有武昌来使求见……”他脸上的惊惶之色顿时加剧了弥漫在心头的不祥之感,“先生,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
霜叶飘红,北雁南飞,寒露垂泪。
大和五年,秋。
十月的洛阳尚未在北风中冷透,天地间已是一派萧瑟凄冷的迹象。春日的新芽、夏日的繁花,统统在连绵不绝的秋雨中不见了踪影。
这人间,似乎什么也留不住。
“伯父,我还是觉得,秋日哪里胜得了春朝。”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背上缓缓而行,一边揉搓着衣角处刚刚蹭上的泥水,一边与同行的年长者抱怨。
年长者一点也不意外,瞧见少年手上的小动作,只觉得天真有趣,便随口问道,“周六有何高见,说来我听听。”
柳告听到自己小名,顿时来了兴致,沉思片刻后同刘禹锡振振有词道:“春乃四季之始,万物皆向最盛之处进发,令人昂扬、快意、心中有望;秋为盛衰之交,一朝繁华过后便开始枯败,作为看客,只能坐视眼前的一切渐次凋零,如何能忍住不伤怀……”
刘禹锡点点他的头,哂道,“不过是泥水沾上衣角,竟惹得你这样不快。那我可请教你了,春季的雨难道就更通灵性,不会染脏行人衣衫?秋季的晴日难道天生冷漠,照不暖身子化不开霜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