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承泰(三十二) 【邓烛】 …… (3/4)
应约来到建康宫时,从前的亭台楼阁、宫阙森森而今全然蔓延着一股腐臭味,硕鼠毫无顾忌地在宫中大行其道,有宫人眼红着捉鼠,却不是怕有碍观瞻,而是为了鼠血里的那点盐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他们祈求我,祈求我为他们带来一个好消息,祈求我应允发兵的承诺。
含章殿内,老菩萨不成人样,还拈着手里的佛珠,口中含混不清说着些什么。
我看了他许久,没有下拜,只是看向太子。
他擡擡手,向我行礼,“夫人——”
话刚起了个头,台上的老菩萨忽得口中含混,双目浑浊在火光中跳荡,喉咙嘶哑,“……为何,见佛不拜?”
我看不真切他白冠下的表情,光影之下,一半像恶蛟,一半像怪佛,独独不觉得像人。
“镝儿——镝儿——”
他的喉咙像是破了个洞的布袋,黑黄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她要造反!她要造反!你不要信!不要信她!”
“不要信……”
“观世音菩萨能观世间一切,你不要信她!”
太子面露尴尬,殿上人早就被谴出,思忖再三,他下令,要将老菩萨擡下去。
我到底不算皈依完全,心底的愤恨,难平难解,“慢着!”
几个来擡人的小黄门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我见君不拜便算了,还出言否了太子宪令。
“呵。”
我踏步上前,周遭人许是怵我,竟无人拦。
走近看他,身上的素袍挂在枯瘦黑黄的骨架上,眼窝深陷,说不清明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还是这个宫内最整洁的人。
他也是这个宫内最龌龊的人。
菩萨皇帝,不过如此。
“佛观一贯水,八万四千虫。”我有杀他的心,有杀他的力,可面对矫饰的人,杀他都算是便宜他,他这种人,死到临头也只惯会说些个‘自我得之、自我失之’的鬼话,怎么会去想自己究竟对不住了谁呢?
他谁都对不住,包括那个以身驱魏的自己。
“千手观音千人千面,萧泽,你自己当初,怎么没料到自己有失之这一日呢?怎么没想过,自己不是菩萨呢?”
“邓娘子,”太子在我身后唤道,语气中带着明显地讨好和祈求,对子骂父,被骂的还是一国之君,确实无礼,“今日来,是我有事,只能托付娘子。”
“殿下请讲。”
老菩萨终于被擡了下去,太子请我入席说话,我没有动,他也不强求,“两件事,我的幼女,想请邓娘子,带出去。”
“她阿娘……太子妃,前些日子去了,孤照应不过来,”此时的萧镝不是一国的太子,而是一个寻常人父,“宫里……她活不下去的。”
“孤身为太子,注定是要殉国的,我和我的孩儿,不能走。”他摇摇头,抚摸着含章殿上的柱子,蓦地,他笑了一下,眼里有与建康宫格格不入的温情和怀恋,“稚子无辜,她是个女郎,身上还留着她身上一半的血……我不忍心。”
“孤知道柿奴恨萧家,孤知道,萧家,不值得邓娘子你这样好的人效忠。”他看向我,笑意浅淡,“孤不求生路,只求邓娘子给这个幼女一条生路,求娘子护这个孩子,往后,她不必姓萧。”
“好不好?”
一国储君,卑微至此。
“好。”
“多谢。”他笑意更大了些,“还有一事,求娘子去淮水旁,勿要让齐军渡淮。”
“孤不日会和爨茶请降,往后必是死路一条,无甚可惜,”他的手指在柱子上抓得泛白,“然邓娘子知晓,淮水对南地,有多重要。”
“别斗了,斗来斗去,莫是让胡虏坐了江山。”他长叹一声,“贞卿还在淮北……于国于家,孤以淮北百姓的名,求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