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留念 (1/3)
留念
凌肆走后的第一天,蛋糕店的生意很好。上午来了几拨客人,把橱窗里的蛋糕买走了大半。安阑在后厨烤新的,烤箱嗡嗡地响,奶油和面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低头挤裱花,手腕很稳,一朵一朵的白鸢尾在蛋糕上绽开。做到第三朵的时候,裱花袋歪了一下,花瓣挤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他停下来看着那朵歪掉的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刮掉重新挤。第二朵还是歪的。他放下裱花袋,洗了手,走到前厅。
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安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把桌上的水杯收走,把桌面擦了一遍。桌面很干净,本来就不脏,但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角都擦到了。他把抹布拿回后厨,路过柜台的时候,余光扫到柜台角落放着一本书。
他停下来,拿起那本书。是凌肆落下的,精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英文书名,是关于钟表修复的专业书。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店里那种印着店名的白色卡片,他之前随手给凌肆的。书签夹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书页被翻得有些软了,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很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和他名片上那个签名不一样。
安阑翻了翻,在第47页停下来。那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白鸢尾,五月到七月花期,喜光,不耐寒。”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白鸢尾。他低头看着自己围裙上沾着的面粉,想着今天早上他从冰箱里拿出那盒牛奶时它已经被放在最外层了,不用伸手往里够。
他想着凌肆前天说“我记得你用的是那个牌子”,想着他说“你店里的咖啡很好喝”但每次都不加糖,想着他说“你骂人的样子很好看”。
他把书合上放回柜台角落,走回后厨继续做蛋糕。那朵白鸢尾他挤了很多遍,但每一朵都是歪的。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花,忽然觉得很烦,把裱花袋扔在操作台上奶油溅出来沾到他的围裙上。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奶油慢慢地往下淌。
第二天,安阑去市场采购。他每周去两次,早上七点出发,开车二十分钟到城东的批发市场。今天他到的时候市场已经很多人了,他拎着购物袋,一家一家地挑水果、面粉、奶油。走到牛奶摊位的时候,他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就笑了。“小安来啦?老样子?”安阑点点头。摊主转身去搬牛奶,搬了两箱放在他面前。
“够吗?”
安阑低头看着那两箱牛奶,想了想。“再拿一箱。”
“哟,生意这么好?”
安阑没有回答,付了钱,把三箱牛奶搬上车。后备箱装不下,他把一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那箱牛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他看着那箱牛奶,忽然想起凌肆说他跑了两个超市,因为第一家超市的牛奶不好喝。他收回手,挂挡,踩下油门。
凌肆走后的第三天,蛋糕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楼渡雪推门进来的时候,安阑正在柜台后面记账。他擡起头看见楼渡雪,嘴角弯了一下,“抹茶?”
楼渡雪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阑去后厨切了一块抹茶蛋糕端出来放在他面前。楼渡雪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嗯。”安阑转身要走,楼渡雪叫住了他。
“安阑。”
安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认识一个叫安梓墨的人吗?”
安阑皱起眉,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认识。”楼渡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没事,随便问问。蛋糕很好吃,我下次再来。”他站起来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安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安梓墨。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几遍,没有想起任何东西。但他觉得头疼,轻轻的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
那天晚上安阑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他拿起来闻了闻,冷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他把围巾放回去翻了个身,然后拿起手机。
和凌肆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安阑发的“晚安”。他往上翻了翻,没有几条,他从第一天认识凌肆开始翻,翻到第一天凌肆说“我叫凌肆”,他回了一个句号。翻到第二天凌肆说“今天抹茶蛋糕卖完了”,他回了一个“哦”。翻到第三天凌肆说“你早点休息”,没有回复。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凌肆说“我明天走了”,他回了一个“哦”。然后就是“晚安”。
安阑盯着那几行简短的对话,盯着凌肆发来的每一句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每条都回了,虽然大部分只有一个字,但每条都回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在黑暗中攥着那条围巾。冷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他把围巾贴在脸上用力地闻,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凌肆走后的第五天,安阑在店门口发现了一束花。
白鸢尾,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放在门槛旁边。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他蹲下来拿起那束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花园里剪切来的。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街上没有人,只有远处的海风和梧桐树沙沙的响声。他把花拿进店里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柜台上,然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束白鸢尾看了一会儿。他用手机搜了一下白鸢尾的花语。“纯白的花瓣,淡淡的甜香,像那傲娇又带有小倔强的性子。”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退出浏览器,把手机放在一边。
第二天门口又有一束白鸢尾。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一束新鲜的,每天都是清晨出现在门槛旁边。安阑没有去查是谁放的,因为他知道是谁。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扔掉,只是每天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柜台上。到第五天的时候,柜台上已经摆满了玻璃瓶,白鸢尾开得正盛,整个店都是淡甜的花香。
凌肆走后的第十天,安阑在打烊后独自坐在店里。灯关了大半,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照着那几瓶白鸢尾。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美式,苦的,没有加糖。他看着窗外,街对面咖啡店的灯也灭了,整条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凌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又一字一字地删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荆潭正在下雨。凌肆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上了出租车报了蛋糕店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去接人。他说不是。司机又问那是去买蛋糕?听说那家店的蛋糕很好吃。凌肆说嗯,很好吃。然后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出租车在蛋糕店门口停下来,凌肆付了钱下车,站在雨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橱窗里亮着一盏小灯,照着柜台上那几瓶白鸢尾。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脸侧滑过下巴滴在地上。他擡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来。他站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鞋湿透了,久到嘴唇冻得发白。
门开了。
安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脚上踩着拖鞋。他看见凌肆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你有病?站在雨里干嘛?”
凌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
安阑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凌肆走进去,站在门垫上,水从衣服上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安阑看着那滩水眉头皱得更紧了,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