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这就是长大(九) (1/5)
这就是长大(九)
程淼找了整整大半个月的工作,简历投出去上百份,面试了一场又一场,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一家肯要她。
她累了,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挣扎,心想算了,不如老老实实跟阮青一起摆摊赚钱吧。
这天下午,她正俯身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机器嗡嗡地响着,针尖上下翻飞,布料在她掌心一寸寸滑过。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拿起来一看,是疗养院的电话——又是来催她交之前欠下的费用的。
她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眼这些天摆摊攒下的钱,五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填上那个窟窿。
阮青坐在旁边画图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余光瞥见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便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程淼摇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一点小事,我出去一趟。”
“要不你开小布丁去?”阮青头也没擡。
小布丁——是阮青给那辆迷你汽车起的爱称。程淼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只觉得无语,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可听得久了,倒也觉得软软糯糯的,莫名有点可爱。
她刚要伸手去接钥匙,手指堪堪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整个人僵住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我好像没有驾照。”她讪讪地缩回手。
阮青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算了,咱们先赚点钱,等手头宽裕了,我带你去报驾校。女孩子自己会开车,很多事上就不用求人了。”
程淼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暖了一下,点点头:“好。”
她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瞬间。和阮青住在一起的一个多月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很多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的事。
一开始她以为阮青就是个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女生,说话带笑,做事爽利,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大不了的事。可住得久了,她才发现,阮青外表展现出来的那层壳子,和她真实的样子,其实差了很远。
阮青会告诉她,凌晨四点的菜市场菜最新鲜,晚上八点过后甜品店的面包最便宜;会告诉她哪一天的超市打折最狠,哪条街的东西最实惠;会在菜摊前教她怎么分辨哪些蔬菜打了过量的农药——那种绿得太均匀、油亮得不太正常的,不能买;会指着超市货架上那些切好装盒的水果说,这种也不能买,都是快坏了才切开的。
阮青还会告诉她,身份证、银行卡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借给任何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行;路边那些扫码送玩偶的,都是窃取个人信息的诈骗,信了就上当了;在外面租房子,一定要警惕二房东,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任何先交钱再工作的,都是骗子,没有例外。工作时一定要保存好合同、聊天记录、工资条——所有能证明你曾经在那里待过的痕迹,一样都不能丢。
很多很多。这些细碎的、鸡毛蒜皮的生活常识,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被阮青一颗一颗捡起来,串成一条链子,轻轻挂在她脖子上。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她在临海独自生活了整整七年,却仍然像一个刚出社会的孩子一样,单纯得近乎天真。而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件,都曾给她带来过沉痛的、刻进骨头里的教训。
那是她刚带着神志不清的妈妈来到临海的第一年。
十八岁的程淼,一手拎着破旧的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站在火车站的出口,被人潮推搡着往前走。周围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陌生的城市。她很无助,很迷茫,很害怕,像一只被丢进大海的蚂蚁。
她带着妈妈第一次租房子,就遇上了二房东。身上仅剩的一千块钱,被骗了个精光。
她慌慌张张跑去派出所报案,做完笔录出来,却发现妈妈不见了。她疯了一样到处找,跑过一条又一条街,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找到了陈秀文——她正弯着腰,从里面翻出别人吃剩的东西往嘴里塞。
那一刻,委屈、丢脸、痛苦、悔恨、埋怨、心疼……所有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股脑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她冲过去,一把打掉妈妈手里的东西,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是乞丐吗?!我们是要饭的吗!!”
声音太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陈秀文好像被吓到了,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饿……我饿……”
程淼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去,紧紧抱住妈妈,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哭声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像一颗石子落进大海,没有人在意。
后来她又被骗过很多次。
找工作时签过阴阳合同,干了大半年,最后只给她结了四个月的工资。她去报警,人家拿出合同,上面白纸黑字签着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又被骗了。
她也曾为了那份所谓的高工资,被骗到会所做小姐。她奋力反抗,拼命自保,最后被打到住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那些年受过的苦,她如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触目惊心。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疤,长在肉里,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她抱着一束红色的玫瑰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疗养院。
这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却从来没有人送过她。以前程淼没钱,很少过来,偶尔来一趟也只是带些吃的喝的。她觉得鲜花这种东西太奢侈了,中看不中用,不是穷人该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