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当年的我们(十六) (1/4)
当年的我们(十六)
银行柜台的电子屏亮起那串数字的瞬间,程淼的指尖死死攥着银行卡,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停了。
八十万。
这笔钱像块巨石,狠狠砸在心口,砸得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这不是做梦。外婆走得太突然,她从来没想过——那个一辈子省吃俭用、连颗糖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买菜为了几毛钱跟小贩磨半天、衣服穿了十几年全是补丁、冬天舍不得开暖气裹着旧棉袄的老人——究竟是怎么抠搜了无数个日夜,舍弃了多少个她永远无从知晓的念想,才一点一点攒下这笔天文数字,安安静静躺在这张小卡片里,留给她。
走出银行,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程淼把银行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触到外婆残留的温度。
回到家,她翻出针线,在昏暗的台灯下,抖着手把银行卡一针一线缝进书包最隐秘的夹层里。针脚密密麻麻,裹着满心的不安和珍视。
从那以后,这个书包就成了她寸步不离的东西。吃饭背着,上课抱着,睡觉搂着,就连课间去厕所都要紧紧背在肩上。
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一张卡,而是外婆倾尽一生的疼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底气,也是最不敢碰的心酸。
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永不停歇。
教室里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试卷油墨的味道。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写满公式的黑板、永无止境的刷题、考试、订正——压得程淼喘不过气。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深夜才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空荡荡的家。肩膀被书包带勒出红痕,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青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走路都觉得腿沉,只想倒头就睡。可还得强撑着整理错题,在台灯下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平静又煎熬的日子,被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彻底打碎。
那天午后,程淼正埋头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班主任突然走到她桌旁,神色凝重地叫她去办公室。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办公室里,老师握着电话,语气沉重地告诉她——有人打电话来,说她妈妈陈秀文迷路了,正待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路口,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迷路”两个字,像根针扎进心脏。
程淼几乎是弹起来的,抓起书包,胡乱请了假,疯了一样往外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妈妈,快点找到妈妈。
冲到菜市场路口时,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憔悴的身影。
陈秀文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手里还攥着空荡荡的菜篮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茫然失措,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无助地望着四周,身边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不过就是早上出门买个菜,不过就是短短一段回家的路——她却彻底找不到方向了。
程淼快步上前,拉住母亲冰凉的手。看着母亲眼里陌生又懵懂的神情,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一直知道母亲的身体在变差,精神也日渐恍惚。可她总是自欺欺人地觉得,一切还能慢慢熬。
可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母亲的病,正在以她无法阻挡的速度,一点一点加重。
那些日夜的疲惫、对未来的惶恐、独自扛着一切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她看着母亲茫然的脸,看着高三迫在眉睫的学业,看着自己孤身一人的窘迫,终究是咬碎了牙,做了那个最艰难的决定。
她把母亲送进了疗养院。
办好手续,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程淼不敢回头。
她从玻璃门窗的倒影里,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瘪着嘴,像被抛弃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哭,嘴里喃喃地喊着——不要走,不要丢下她。
每一声都像刀子,剜着她的心。
程淼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满口的腥甜。她僵硬地往前挪,逼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心软。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有人好好照看母亲,她才能拼尽全力完成高考,才能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可这份理智,在她踏出疗养院门口的瞬间,彻底崩塌。
她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径直蹲在冰冷的地上。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肩膀剧烈地抖,泪水哗哗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