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监军 (2/3)
“视战事进展再议”——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打赢了,接着拨;打输了,就别想要了。
陆述将清单折好收下,对孙循道了谢,便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去吃饭,而是径直回了中书省的值房。关上门,他将今日收到的三样东西摊在案上——任命敕牒、兵部花名册、户部粮草清单。三份文书摆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了朝廷对这次北征的真实态度:
任命他为监军,是让他去看着姬桓,别让他乱来。
给四万三千兵,其中一半是新卒,是让姬桓打赢了无功、打输了有过。
给半个月的粮草,是逼着姬桓速战速决,拖不得、耗不起。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姬桓说的那句话——“朝廷不想输,也不想让我赢。”
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朝廷不只是不想让姬桓赢,朝廷甚至不在乎能不能赢。打赢了,是朝廷调度有方;打输了,是姬桓指挥不力。至于边关将士的命、北疆百姓的死活,在衮衮诸公的棋盘上,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在值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申时初,才起身出门。
他要去见一个人。
姬桓不在王府。陆述在老仆的指引下,找到了城北校场。这里是禁军的练兵之所,占地百余亩,黄土夯实的地面被马蹄和脚步踩得坚硬如铁。校场上旌旗招展,号令声此起彼伏,数营士兵正在操练阵型。
姬桓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没有令旗,只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校场上的队列。他今日穿了甲胄——不是朝堂上那身仪仗用的明光铠,而是一副旧铁甲,甲片泛着暗沉的光,有些地方还留着刀痕箭孔。
陆述走上点将台,在他身侧站定。
姬桓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校场上:“你来了。敕牒收到了?”
“收到了。”陆述将那份粮草清单递了过去,“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桓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清单折好,还给陆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意料之中。”
“半月之粮,四万新兵,”陆述说,“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陆述,”他忽然叫了陆述的名,没有加官职,“你在渭源的时候,粮不够,兵不足,你是怎么守下来的?”
陆述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臣在渭源,靠的不是粮,不是兵。”陆述说,“靠的是百姓。青壮上城墙,妇孺煮粥送水,连七八岁的孩子都帮着搬石头。全城上下,没有一个人想着逃。”
“这就是了。”姬桓重新看向校场,“仗打到这个份上,靠的不只是刀和箭。靠的是人心。兵不行,可以练;粮不够,可以想办法。但如果从上到下都没有必死之心,给再多兵、再多粮,也是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在边关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仗——装备精良、粮草充足,但一触即溃。为什么?因为当官的不想打,当兵的自然也不想送死。反过来,渭源那样的土城,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北狄两千骑兵围了三天,硬是没打下来。为什么?因为你在城墙上站着,百姓就知道,这个官没跑,这个城守得住。”
陆述沉默了。
他听懂了姬桓的意思——这个人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记事的监军,而是一个能和他一起站在城墙上的人。
“殿下,”陆述缓缓开口,“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北征出发之前,臣想随殿下去一趟城北大营,见一见那四万三千人。”
姬桓微微侧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明日卯时,城北辕门见。”
陆述拱手行礼,转身下了点将台。
他走出校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开始收队,脚步声、号令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回荡。他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姬桓还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融在暮色里,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卯时,陆述准时到了城北辕门。
天还没亮,营门两侧的火把烧得正旺,将周围照得通明。姬桓已经到了,身边跟着几个将领,正在低声商议什么。见着陆述,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带他进了大营。
营中已经是一片忙碌景象。炊烟从各营灶房升起,混着米粥和咸菜的香气。士兵们正在用早饭,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端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粥。陆述注意到,这些士兵的甲胄新旧不一,有些人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有些人手里的枪杆还带着新木的颜色——果然是老兵和新卒混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