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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战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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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劭,带弓弩手去营门外警戒。尉迟憬,清点伤亡,报上来。秦擎,把伤兵全部擡到伤兵营,轻伤的重伤的分开。”

一条一条命令下去,有条不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北狄人撤到了河边,开始渡河。这一次渡河不像昨天那样有序,队伍有些混乱,人挤人,马挤马,甚至有士兵被挤到深水里淹死的。狼头大纛第一个过了河,金甲可汗上岸之后没有停留,带着亲兵径直往北去了。剩下的部队在后面跟着,乱糟糟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陆述趴在土台上,看着北狄人一点一点地退过桑干河,手一直在写。他写北狄撤退的路线,写渡河的混乱,写狼头大纛第一个过河,写金甲可汗头也不回地往北走。他写得很慢,因为手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他写道:“午时二刻,北狄开始渡河北撤。可汗先渡,头也不回。军心溃矣。”

写完这一句,他忽然觉得眼睛很涩,不是想哭,是风吹的。

北狄最后一批士兵过了河。南岸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不真实。

陆述从土台上爬下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土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往营中走。

营里的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土墙后面全是血,一滩一滩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盾牌碎了好几面,长矛断了一地,刀剑卷刃的、崩口的、断成两截的,扔得到处都是。伤兵营里传出来的呻吟声、惨叫声、哭泣声,像一把钝刀在剜人的心。

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躺在地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伤口用一块破布随便裹着,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个老兵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在说:“没事的,没事的,兄弟,没事的。”但那个老兵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陆述站在那,看着这一幕,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士兵不说话了,久到那个老兵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申时,伤兵营中,一士卒双腿皆断,不治。同伍老兵守之至终。”

写完,他把纸塞进怀里,转身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姬桓正坐在凳子上,一个随军郎中在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白布解下来,露出那道伤口——比昨天更长了,从肘弯一直裂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筋膜。郎中在用针线缝,一针一针地穿过去,拉紧,打结。姬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和在舆图前指挥时一模一样,好像那条胳膊不是他的。

陆述站在帐帘处,看着那根针在皮肉间穿进穿出,胃里翻了一下。

“伤亡报上来了。”姬桓看见他,开口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阵亡七百二十三,重伤四百一十五,轻伤九百余。总计折损超过两千。”

陆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程务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有。”姬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刚刚到的。”

纸条上的字比上一张更潦草:“粮道已断。北狄退。程务。”

陆述把纸条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今天你在战场上冲了两次。第一次带着骑兵从侧门出去,第二次——”

“第二次是正门。”姬桓接过话,“你不说我也知道。”

“臣想说,殿下的左臂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就已经在出血了。第二次冲锋之前,臣看见殿下的左臂在往下滴血,但殿下还是冲了。”

姬桓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怕不可怕,怕的是因怕而不敢决。战场上每一刻都在死人,你多犹豫一刻,就多死几十个人。我不能犹豫。”

郎中的针缝完了,在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用白布重新缠好。姬桓活动了一下手指,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陆述忽然说,“臣今天在土台上趴了一天,记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臣没有记。”

“什么事?”

“臣的手一直在抖。”

姬桓看着他。

“从北狄开始进攻,到他们撤退,臣的手一直在抖。”陆述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摊在案上。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渍,“臣不是怕死。臣是在想,这些人在拼命,臣却只能趴在那写字。臣觉得自己很没用。”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姬桓伸出右手,握住了陆述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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