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峙 (1/2)
对峙
伤兵名录递上去的当天下午,陆述就被叫到了东宫。
太子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花园里。花园里的牡丹已经谢尽了,只剩下一丛丛绿叶,蔫头耷脑的,像是被太阳晒得没了精神。太子站在那丛白牡丹前面,手里没有拿剪刀,只是站着,看着那些已经开败了的花。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陆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行了一礼:“臣陆述,参见殿下。”
太子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又递了名录。”
“是。”陆述没有否认。
“上一次递阵亡名录,这一次递伤兵名录。下一次递什么?阵亡将士的家眷名录?伤兵的家眷名录?”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不满,也有无奈,“陆述,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述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知道太子不是在质问他,是在提醒他——你做得太多了,多到让人不安了。
“殿下,”陆述说,“臣只是想让人知道,北疆的伤兵在等抚恤,等了一个月还没等到。”
“朝廷知道。”太子说,“户部知道,兵部知道,父皇也知道。但知道和办到之间,隔着很多事。你递一份名录,就能把那些事都跨过去吗?”
“跨不过去,但至少能让陛下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走到凉亭里,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陆述也坐。陆述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打了个旋。
“陆述,”太子说,“你知不知道,你递的这份伤兵名录,让裴衡很不高兴?”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臣不知道裴衡高不高兴。臣只知道,伤兵的事不能再拖了。”
“裴衡不高兴,不是因为他不想给伤兵抚恤。”太子压低声音,“是因为你递名录的方式。你不经过三省,不经过兵部,不经过户部,直接递到御前。这在裴衡看来,是在打他的脸。他是吏部郎中,管着天下官员的考课。你越过他的叔父,越过他,越过整个官僚体系,直接跟父皇说话。你让他这个吏部郎中怎么想?”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没有想过裴衡怎么想。臣只想过伤兵怎么活。”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这个人,”太子说,“有时候让孤很头疼。”
陆述说,“臣不会因为让殿下头疼就不做该做的事。”
太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名录的事,孤会帮你想办法。”太子说,“但你要答应孤一件事。”
“殿下请说。”
“不要再递了。阵亡名录,伤兵名录,够了。再递下去,就不是帮北疆,是害北疆。”
陆述擡起头,看着太子。太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句话的分量,他听懂了。再递下去,就会被人说成“借北疆之事博取名声”,就会被人说成“越职言事、沽名钓誉”,就会被人说成“居心叵测、意图不轨”。到那时候,不但帮不了北疆,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
“臣答应殿下。”陆述说,“不会再递了。”
太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背对着陆述,望着花园里那片已经开败了的牡丹。
“陆述,”太子忽然说,“你知道孤为什么帮你吗?”
陆述想了想,说:“臣不知道。”
“因为孤觉得,你是对的。”太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北疆的事,伤兵的事,名录的事,你做的每一件事,孤都觉得是对的。但孤不能像你那样做。孤是太子,一举一动,朝堂上的人都在看。孤做对了,有人说孤收买人心;孤做错了,有人说孤德不配位。孤只能站在中间,看着对的事发生,但不能伸手。”
陆述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太子说的这些,他懂。太子不是不想做对的事,是不能做。他的身份绑住了他的手,也绑住了他的心。
“殿下,”陆述站起来,走到太子身后,“臣替殿下做。臣是五品起居郎,没有人盯着臣。臣做对了,没人说臣收买人心;臣做错了,也没人说臣德不配位。臣可以伸手。”
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但又不敢确定那岸是不是真的。
“好。”太子说,“你替孤做。孤替你挡。”
从东宫出来,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太子的话。“孤替你挡”——这句话的分量,比姬桓说的“我帮你兜着”还要重。姬桓帮他,是私交;太子帮他,是政治。私交可以不管利益,政治不行。太子替他挡,是要回报的。什么回报?他暂时还不知道,但迟早会知道。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