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八) (3/4)
不管王红是真的因为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还是因为秦妄的那句话,都够了。
后面的交谈,刘媒婆是悻悻然地离开,还是又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秦妄没有再仔细去听。
她只是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小的“胜利”,以及背后那更加复杂的、关于“母亲”的谜题。
王红或许……真的没有多爱秦妄。
生下秦妄,对于一心想生儿子却接连失望、最终被丈夫抛弃的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和耻辱的根源。秦妄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和不幸。
但……
不想让秦妄重复她那样绝望的、被当作货物买卖、在无爱无望的婚姻里熬干一生的命运……
这一点,或许也是真的。
就像那丛雪柳,在寒冬里顶着冰雪,悄然酝酿着谁也未曾期待的“枯木逢春”。有些东西,或许一直存在,只是埋得太深,被太多的苦难和误解所覆盖,难以察觉。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渗进粗糙的布料里,悄无声息。
伴随而来的,还有890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夏天总是以一种黏腻的方式到来,先是连绵的阴雨,将泥土和空气都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然后便是驱不散的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
秦妄十七岁了。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上一次刘媒婆上门说亲,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自那次王红用“高攀不起”把人挡回去之后,刘媒婆大概觉得被驳了面子,再也没踏进过秦家的门,甚至在村里遇见,也总是甩着白眼,冷哼一声快步走开。村里渐渐有些闲话,说秦家那个疯婆子不知好歹,把女儿当金疙瘩,这下好了,砸手里了吧,看以后谁还敢要。
对这些,秦妄听在耳里,只觉得好笑。
嫁不出去?
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让她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夹缝里,多喘几口气,多偷几天不必面对另一种深渊的日子。
王红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日子照旧,依旧是沉默寡言,干活,吃饭,偶尔骂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疲惫的麻木。母女之间,除了必要的几句关于柴米油盐的对话,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这个闷热的傍晚。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稀粥,咸菜,还有两个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有些干硬的窝窝头。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屋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老程家的女儿,听说去城里打工了。”王红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闷的寂静,带着她一贯的沙哑。
秦妄正低头喝粥,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擡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王红。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聊”过,更别提是这种带着点信息传递意味的开场白。
“啊。”秦妄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王红想说什么。
王红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没看秦妄,只是盯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过了几秒,她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你也去城里吧。”
“咳——!”秦妄这次是真的被粥呛狠了,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她好不容易止住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红。
去城里打工?
她实在没想到,这话会从王红嘴里说出来。上辈子,直到她死,王红都没提过让她离开这个村子。
王红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或者,是试图用惯有的刻薄来掩盖什么别的情绪。她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熟悉的尖酸和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不嫁人,也不出去打工,怎么?想赖在家里让我养你一辈子吗?!”
她盯着秦妄,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缝。
“我可养不起你这个赔钱货!”
这些话,秦妄听了十几年,本该早已麻木。但此刻,在这突兀的“去城里”提议之后,这些刻薄的咒骂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外强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