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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六)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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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逸没说话。她能跑哪儿去?她哪儿都不能去。她只能在穆逸看得见的地方。穆逸把车开上主路,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关窗,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赫辉不能出现在赫冥面前。绝对不能。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碎金子一样。

穆逸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某一次轮回里,她和赫冥站在一座桥上,赫冥说“你看河里的水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

穆逸说“嗯”。

赫冥说“像不像我们”。

穆逸说“不像。我们不会流走”。

赫冥看着她,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穆逸说“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们不会流走。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经历多少遍,她们始终在那里。在彼此的视线里,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命里。流不走的。

赫冥挂掉电话,松开了一直捂着赫辉的手。

赫辉的嘴里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脏抹布,灰扑扑的,边角都起毛了,闻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洗碗布。刚刚又一直被赫冥捂着嘴,要是她们这电话打的时间再长一点,赫辉可能就活活憋死了。他整张脸涨得发紫,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赫冥松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脏抹布从嘴里掉出来,耷拉在胸口上。

赫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废弃的木屋,光线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赫辉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绳子是赫冥从家里带的,尼龙的,结实得很。她昨晚就绑好了,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两个加固结。

赫辉把嘴里的脏抹布吐出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骂。“你妈了个逼的!你敢绑你老子!”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口水喷出来,溅到赫冥的鞋面上。

赫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早上刚刷的。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擡起头看着赫辉,表情很平静。“绑都绑了,有什么敢不敢的。”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没杀了你,都是你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赫辉听出了那层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事实。她说的是事实,她只是选择不杀他。这个认知让赫辉的脊背蹿上一股凉意。他见过赫冥小时候的样子,见过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见过她被自己一脚踹出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五针也不哭的样子。他以为她就是个不会哭的、任人捏的软柿子。

赫辉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甘示弱,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个女儿面前露出怯意。“呵!”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别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

他以为这能吓住赫冥。他以为提起那个女人的死,赫冥会慌,会怕,。他以为她们是同类。他错了。赫冥歪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课。“那你说说呗,”她说,“我妈怎么死的。”

赫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是个人渣,让他打人、赌博、□□,他没什么不敢的。但杀人是另一回事。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人,但没杀过。那天是个意外。他出狱以后,发现那个蠢女人——他的妻子,居然不肯帮他。他让她去打探赫冥的下落,让她去找那个女儿要钱,她不肯。她说赫冥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有了新生活,别去打扰她。他说我是她爸,她养我是天经地义的。她还是不肯。他喝了酒,动了手,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倒下去之后没有起来。

赫辉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那一瞬间的心虚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赖的笑。“你妈是我杀的,你又能怎么样?报警?”

赫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风刮过水泥地。“我没打算报警。”她说。

赫辉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杀你。”赫冥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杀你太麻烦了。你死了,警察会查,查到我身上,我的大学就白考了。”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不值得。”

赫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听懂了赫冥的意思——不是“我不杀你”,是“你不配”。你不配让我为你脏手,你不配让我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你不配。这种轻蔑比任何威胁都让他难受。他是她爸,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这种看垃圾的眼神。

赫冥不打算再跟他废话。赫辉是昨天找到她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手机号,打电话说“你爸出来了,找你有点事”。赫冥当时正在图书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以为她在跟家里报平安。她约了赫辉第二天在学校后面那个废弃的木屋见面。她去了,带了绳子和胶带。赫辉来了,身上还穿着出狱时的那身衣服,袖口和领口有干了的血迹,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锈迹。赫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没有问他身上的血是哪来的,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笑了笑,说“爸,你来了”,然后趁他不注意,把绳子套在了他脖子上。

赫辉现在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有一股腥味,混着汗臭,在封闭的木屋里发酵,闻起来像腐烂的肉。赫冥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赫辉慌了。“你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他挣扎着,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不被当回事”的恐惧。他是她爸,她怎么能就这样走掉?她应该怕他,应该恨他,应该想杀他——但她不能无视他。无视比杀了他更让他无法忍受。

赫冥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赫辉。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赫冥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自己生出来的东西这样对待。

赫辉的嘴还在动。“你信不信我把你也杀了!你以为你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巴结上那个警察就有人给你撑腰了?你他妈是我生的!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赫冥看着他,歪了一下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来的都是冷的。

“那你试试呗。”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明天见”。但赫辉听出了那层轻底下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是邀请。来啊,你试试。看看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她不怕他。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以前不怕,现在更不怕。

现在她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回去的家,有要过的日子。谁挡在她和这些东西之间,她就除掉谁。不是杀了,是除掉。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一个人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一定要见血。

赫辉的嘴张着,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呃”。他看着赫冥转身走出木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光线暗下来,木屋里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潮湿的、像坟墓一样的安静。赫辉坐在椅子上,绳子勒进肉里,血慢慢地渗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赫冥走出木屋,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滴口水,赫辉刚才喷上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把那滴口水擦掉。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鞋面干净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脏东西,才站起来往校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穆逸发来的消息:“我到了。”赫冥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快步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木屋。木屋在树林后面,看不见了。但她知道赫辉还在里面,被绑着,动不了。她不会报警,因为她不想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她也不会放了他,因为她需要时间。

时间让赫辉身上的血迹更干,让那些证据更确凿,让警察更容易找到他。她只是把他放在那里,像把一个垃圾暂时搁在路边。总会有人来收走的。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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