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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八)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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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逸犹豫了。她不想把赫冥一个人留在这里。赫冥的状态不对,那种不对不是肉眼可见的,是更深的、藏在皮肉底下的东西。像一根木头,表面还是完好的,但里面已经烧空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穆逸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走。她一走,赫冥可能会碎掉。

“你去医院。”赫冥又说,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你的手得赶紧包扎。”她看了一眼穆逸的手,穆逸的手被同事用绷带临时缠了一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还在往外渗。赫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穆逸注意到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穆逸最后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因为她放心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根刺。赫冥看见她手上的血,看见她被赫辉划伤的手臂,就会想起刚才那一幕,就会想起那把刀,就会想起自己差点做了什么。穆逸在这里,赫冥就永远停不下来。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没有穆逸的空间,来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穆逸懂。所以她走了。

她走之前跟同事交代了几句,又看了赫冥一眼。赫冥站在墓园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冲穆逸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没事,你去吧。

穆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赫冥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穆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走。她不敢再回头了,怕自己走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的人不多。穆逸挂了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说怎么伤成这样,穆逸说被刀割的,护士没再问,带她去清创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动作很利落。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伤口,说没伤到神经,运气不错。

穆逸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医生开始清创,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她脑子里全是赫冥——赫冥的脸,赫冥的眼睛,赫冥说“对不起”时的声音。她不知道赫冥那边做笔录做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赫冥有没有跟同事走,不知道赫冥现在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在这里,让一个不认识的医生在她的伤口上缝针。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下,又一下。穆逸数着针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数的话,她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出去。

缝完针,包扎好,医生叮嘱了几句别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穆逸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想起赫冥说“你在医院等我”。穆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风很大,吹得医院的旗杆嗡嗡响。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给赫冥打电话,想问她在哪、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但她没有打。

赫冥说等她,她就等。她回到急诊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她把赫冥的对话框打开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上,攥在手心里。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赫冥来了。

穆逸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赫冥的脸色比她离开时还差。不是灰白了,是青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步子也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穆逸面前,低下头,看着穆逸的手。

纱布白白的,缠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点渗血,粉红色的,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朵没开好的花。赫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层纱布。指尖从纱布的边缘滑过去,没有用力,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穆逸没有动,让她碰。赫冥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和几年前在警局休息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时赫冥说“不要丢下我”,穆逸没有走。现在穆逸坐在这里等她,她来了。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们身边流过去,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穆逸。”赫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喝水。

“嗯。”穆逸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穆逸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对。穆逸以为她是受刺激了,想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赫冥又说。

“在过去的二十八次循环里。”

穆逸猛地转过头,看着赫冥。赫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穆逸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赫冥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穆逸的手。穆逸的手缠着纱布,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记得。”穆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赫冥,看着那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赫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灼热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落在穆逸脸上,落在那双等了二十八次的眼睛里。

“刚刚想起来。”赫冥说。

其实在看到穆逸哀求的眼神时她就开始慢慢想起来了。她问890是怎么回事。890告诉她,因为过去的二十八次任务里,她没有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她一直死,一直后悔,小世界一直崩塌。它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因为星际规定,任务重启时记忆也要跟着重启,包括系统。而穆逸像个bug,她每次都能记得,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间不一样。

对于她们来说这是任务,对于穆逸来讲是循环。还是一次次无望的循环。

穆逸忽然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笑,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可能是因为这二十八次轮回里她等了太多次“赫冥想起来”的这一刻,而这一次终于等到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眶是红的。她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戳了一下赫冥的额头。

“狡猾。”穆逸说。“很狡猾。”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她的手指在赫冥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赫冥的脸颊上。“每次都要我先说爱你,你才肯靠近我一点。”

赫冥看着穆逸。穆逸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赫冥,嘴角弯着,眼眶红着,表情里有责怪,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时的释然,又像是害怕这一切又会像前二十八次一样突然结束的恐惧。

赫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她本就不应该忘记的事情。

赫冥伸出手,把穆逸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穆逸的手很匀称,骨节分明,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被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只握住了几根没有受伤的手指。她把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先说爱你。”赫冥看着穆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穆逸,我爱你。”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在喊“15床换药”。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框框响。这些声音都还在,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下。

但穆逸停下了。她停在了那句话里。穆逸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像终于蓄满了的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赫冥,让眼泪流着。

“你怎么现在才说。”穆逸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但嘴角是弯的。

赫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眼泪是热的,沾在手指上,像融化的蜡。赫冥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现在才想起来。”她说。

因为只有这一次才终于有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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