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一) (2/3)
叶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里又只有她们两个了。
叶燃写的那些便利贴还散落在地上。她一张一张地塞进来的,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片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落的雪。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看过。那些纸片的位置和她塞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被捡起来过,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也许宁谧一眼都没有看。也许她看了,但没有捡。叶燃不知道。她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向宁谧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终于看清了宁谧在干什么。
宁谧手里夹着一根烟。细长的,白色的,滤嘴朝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吸了一口,那点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旺了的星,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月光里慢慢散开,细细的一缕,像一段被拆散了的、找不到线头的丝线。她吸完之后没有马上吐出来,含了一会儿,让烟在肺里走了一圈,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吐烟的时候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很苦的东西。
比宁谧居然抽烟更先冒出叶燃脑袋的想法是——靠,姐姐抽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叶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宁谧抽烟的样子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出来的好看,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好看。她的手指很长,夹着烟的时候显得格外纤细,烟在她指间像一件理所当然的、本就应该在那里的小对象。她吐烟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够了、正懒洋洋地舔爪子的猫。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的时候,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画,边界不清,颜色却更浓了。
但叶燃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这句话。
“未成年禁止吸烟。”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点严肃,讲出来有些好笑。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宁谧已经成年了。再过几天就满十九岁了。她比叶燃大两岁,叶燃暑假过了生日已经十七了,她十八。她抽烟,不违法,不违规,不需要任何人来禁止。叶燃那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在对大人说“你不许吃糖”,道理不对,立场不对,哪里都不对。
宁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是弯的,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在笑。
她笑了,然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着窗外。
叶燃站在原地,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宁谧把那根已经快吸完的烟从窗台上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叶燃没注意到——放到唇边,吸了一口。这次她吸得很慢,烟头的红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暗红到亮橙,像一个缓慢的、仪式性的过程。她含着那口烟,没有吐出来,转过身,朝叶燃走过来了。
叶燃一动不敢动。
宁谧走得很慢。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叶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纤细的、柔软的、像一把收拢了的折扇一样的轮廓。她越来越近,近到叶燃能看清她睡衣上细小的褶皱,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空调的冷气、以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微苦的烟味。
她在叶燃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叶燃能感觉到宁谧呼吸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薄荷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月光刚好落在宁谧的脸上,叶燃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宁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宁谧把那口烟吐到了叶燃脸上。
烟雾从宁谧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丝绸。那口烟带着宁谧嘴唇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带着她从肺最深处带上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扑面而来,把叶燃整个人裹住了。那味道其实不难闻。不是那种呛人的、廉价的、让人想咳嗽的烟味。很淡,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和某种木质调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松木一样的香气。这些味道和宁谧身上本来的味道混在一起——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淡淡的暖意、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的甜——变成了一种叶燃从未闻过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宁谧的味道。
叶燃的呼吸停了。宁谧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宁谧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雀斑,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死皮。她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想上前,但身体也不敢动。她就那么站着。
叶燃现在知道了。之前在宁谧房间里闻到的那些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是宁谧在抽烟。第一次闻到是在她把风信子拿给宁谧看的那天晚上,宁谧关上了窗户,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她分辨不出的气味。第二次闻到是在她抱着风信子去给宁谧看花开的那天,宁谧的房间里又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但比第一次更淡,淡到她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每一次宁谧都处理得很干净。窗户关着,烟灰缸收起来了,空气清新剂喷过了。她以为叶燃不会发现,或者她以为叶燃发现了也不会在意。叶燃确实没有在意,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宁谧和烟联系在一起过。
现在宁谧不藏了。她当着叶燃的面抽烟,把烟吐在叶燃脸上,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方式,告诉叶燃一件事——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有你不知道的一面。我不是你用来寄托“没有你我会死”的那个神坛上的雕像。
我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躲、会在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的人。你还觉得我很完美吗?你还觉得没有我会死吗?
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叶燃。月光在两个人之间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层透明的、随时会碎的玻璃。宁谧的手指还夹着那根烟,已经快燃到头了,烟灰很长,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截,随时会断。她没有弹掉,也没有动,就那么夹着。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的喉咙很干,舌尖上还残留着那口烟的余味,微苦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被霜打过的薄荷叶。
宁谧是在告诉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不完美的、不好看的、自己都不太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就是我了。你还要吗?
叶燃伸出手,握住了宁谧夹着烟的那只手。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淡淡的烟味和一点点湿润——是嘴唇碰到滤嘴时留下的。叶燃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没有去拿那根烟,没有把烟从宁谧指间抽走扔掉。她只是握着宁谧的手,连同那根烟一起,握在手心里。烟头离她的手腕很近,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宁谧手心永远达不到的那个温度。
宁谧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她就那么让叶燃握着,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重新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月亮,和一整片被月光漂白了的、空旷的夜空。
两人只是这样沉默着,过分的安静。
叶燃握着宁谧的手,没有松。她只是在握着一只手,一只凉的、瘦的、夹着烟的手。她想让这只手暖一点。也许暖了就不会再想抽烟了。也许暖了就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重新收好。也许暖了就会转过身来,摸摸她的头,像以前那样笑一下。
也许不会。但她还是握着,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只能握着她的手,让温度从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烟燃到了尽头。那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最后一下微弱的挣扎,然后灭了。烟灰断开了,灰白色的一小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叶燃的虎口处,轻轻一碰就碎了,像一小片烧完了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过去了,那线月光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最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看不到的地方。宁谧的背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已经快看不清了。
叶燃不知道自己握着宁谧的手握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宁谧的手指终于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谧把手从叶燃的掌心里抽了出去。月光已经移走了,房间里很暗,但叶燃能看到宁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很深。深到叶燃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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