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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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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六)

新年的第一天,下雪了。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经常下雪的地方。叶燃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拉开窗帘一看,整个世界都白了。薄薄的一层,精致得不像真的。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秒,然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走廊尽头,敲宁谧的门。“姐姐!下雪了!”门开得比平时快,像是门那边的人早就醒了,一直在等这个敲门声。

宁谧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她看到窗外那片白色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叶燃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这场雪下得太好了。

她们在楼下玩了很久。说是玩,其实就是叶燃一个人在疯,宁谧站在旁边看。叶燃用手接雪花,接住了就给宁谧看,还没走到宁谧面前就化了。她蹲在地上试图攒一个雪球,但雪太薄了,根本攒不起来,只能捧起一捧湿漉漉的雪水,冻得手指通红。宁谧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叶静也跑出来了,穿着她那件臃肿的粉色羽绒服,像一颗会移动的棉花糖,在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坑。她喊杨悸予姐姐你来看,杨悸予没来,但她在手机那头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到了看到了,好大的雪,好了我要继续睡了。”叶静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懒猪”,然后继续踩她的脚印。一兴奋就贪玩了一些。叶燃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宁谧也在风里陪了太久。回家的时候宁谧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叶燃听到了。她没有太在意,想着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到了下午,宁谧的鼻子堵了。完全无法呼吸、只能用嘴代替鼻子工作的程度。她的声音本来就发不出来,现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要微微张开嘴,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叶燃给她冲了一杯感冒冲剂,看着她把深褐色的药液一口一口地喝完,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比平时烫。叶燃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但手心是热的。应该问题不大,她想,喝了药,过两天就好了。

但到了晚上,叶燃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在厨房倒水,宁谧跟过来了。她在客厅找遥控器,宁谧也跟过来了。她去阳台收衣服,一回头,宁谧就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薄毛衣,抱着胳膊,不知道站了多久。起初叶燃还以为是姐姐愿意跟自己更亲近了,心里甜滋滋的,宁谧变得黏人了,像一只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猫,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但当她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宁谧,她终于觉得不对了。

叶燃走三步,宁谧跟两步;叶燃坐在沙发上,宁谧就坐在她旁边,不是普通的旁边,是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的旁边;叶燃站起来去拿书架上的那本书,宁谧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身后,近到叶燃转身的时候差点亲到她的额头。叶燃试着拉开距离,假装去窗边看雪,走了几步,回头,宁谧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她,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孩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这不是宁谧的风格。宁谧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害羞,会躲,会在叶燃靠近的时候红着耳朵退开半步。她从来没有主动贴得这么近过,近到叶燃觉得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挤不进去。

叶燃有点担心。她转过身,面对着宁谧。宁谧微微仰起头看着她,鼻尖是红的,眼睛因为鼻子不通气泛着一点水光,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叶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温温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问。宁谧摇了摇头。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半步,肩膀抵着叶燃的胸口,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叶燃没有退,让她靠着,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毛衣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但不烫。宁谧在她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一点,拿出手机。她打了一行字,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叶燃,而是看着手机屏幕,像是不太好意思。

“我闻不到你的味道了。”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懂了。宁谧本来就因为先天原因比常人少了一项表达自己的方式——她不会说话,不能喊出对方的名字,不能用声音表达。

她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她只能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闻、用手去触摸,用这些剩下的感官去确认她爱的人还在身边。现在她的鼻子堵了。感冒让她的嗅觉暂时失效了,她闻不到叶燃的味道了。那个让她安心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叶燃的味道,全都没有了。她闻不到了。她能看到的只有叶燃的影像,能看到她在厨房倒水,在客厅找遥控器,在阳台收衣服。但那只是一个影像,像电视里的人,看得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关掉。她必须靠近,必须贴得很近,近到能确认那个影像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不会消失的。这种不安感加剧了,加剧到她必须无时无刻看着叶燃才行,必须跟在她身后,一步都不能落下,一落下心就会慌,就会觉得她被丢下了。

叶燃懂了,随后便是心疼。她低下头,看着宁谧,宁谧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好意思,有不安,有一点点的、藏不住的脆弱。她在等叶燃的反应,但叶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宁谧拉进怀里,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宁谧的肋骨在她的手臂下起伏,紧到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慢,但比她重。她把脸埋在宁谧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脖颈上那片她亲过的皮肤,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让她安心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温热的暖意、以及一点点感冒冲剂的药味。

还在,她闻得到。宁谧闻不到。但她可以让宁谧感受到。

叶燃没有忍住。她在宁谧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粘贴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宁谧的皮肤有一点烫。她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但没有退远,额头抵着宁谧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宁谧的呼吸有点重,因为鼻子不通,只能用嘴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叶燃的嘴唇上,带着感冒冲剂的甜味和一点点苦涩。

“现在呢?”叶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感受到了吗?”

宁谧没有动。她的额头被叶燃的嘴唇贴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烫得她觉得那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了。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发烧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指尖又开始发抖了。

但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额头抵着叶燃的额头,鼻尖碰着叶燃的鼻尖,呼吸着叶燃呼出的空气。她现在急需叶燃在身边的气息。她的鼻子还是堵的,还是闻不到任何气味。但她的不安感减少了不少。

宁谧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额头抵着额头、能感觉到她头骨微小的移动,叶燃几乎不会发现。

叶燃想,安全感这个东西,不是她给了宁谧多少,是宁谧能从她这里拿走多少。她以为自己给了很多——拥抱,亲吻,“我爱你”。

但宁谧拿走的不够多。她不敢拿。骤然做了一场美梦便只敢偷偷私藏起来。她怕拿太多了就没有了,怕拿太紧了会被挣脱,怕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叶燃要给更多,多到宁谧不用伸手就能被淹没,多到她不需要闻也能知道叶燃在,多到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失去所有的感官,也能从骨头的深处感受到——那个人在这里。那个人不会走。那个人会一直在。

叶燃把宁谧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我接住你了。”

宁谧的身体在叶燃怀里僵了一瞬。叶燃感觉到了那一下僵硬,但她没有松开。她没有用力,力道刚好够让宁谧知道她在,又轻到宁谧随时可以挣脱。但宁谧没有挣脱。

叶燃的嘴唇还贴着她的耳朵,那句“我接住你了”已经说完了,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但宁谧觉得那句话还在,没有消散,它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流到心脏。心脏接住了它,叶燃总是能说一些让她不可思议的话,宁谧每次都把它们放在一起,摞在那个越来越满的、只属于叶燃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但她舍不得关上,还想往里放。

宁谧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不安、窘迫。她不会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像水,像空气,像黑暗,无处不在又无从抓起。

宁谧害怕叶燃接不住完整的她,她怕自己太重了。她怕把这些东西交给叶燃之后,叶燃会接不住,会摔碎,会被压垮。但叶燃说“我接住你了”,语气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掉下来,我就接住你。不会让你摔着,不会让你疼。

像接住了什么绝世珍宝,无比珍惜,百般呵护。

我接住了,就不会松手。

你在掉下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了。我等了很久了。

宁谧一生都在找一个听得见她的人。哪怕她说不出话也听得见。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但此刻她想,她好像找到了。

叶燃听得见。现在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像两座钟被调成了同一时间,嘀嗒,嘀嗒,嘀嗒。你听,它们的声音是一样的。

宁谧从叶燃怀里擡起头。细细描摹着叶燃的眉眼直至嘴唇,然后她吻上了叶燃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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