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二) (2/3)
而她现在这具能走能跳能吃能睡的身体,是沈清弦用自己的肋骨做成。它是沈清弦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根骨头,一点一点打磨、雕琢、塑形,最后做成的。它身上有沈清弦的骨血,有沈清弦的体温,有沈清弦百年孤独的日日夜夜。
“痛吗?”白鸠麟问。
她问的不是“剥肋骨痛吗”,虽然她也在乎那个答案,但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包括了“痛吗”和“有多痛”的问题。沈清弦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鸠麟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冰层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了一百年仍未平息的东西。
“不痛。”沈清弦说。
白鸠麟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清弦有没有说谎——她分辨不出人类说谎时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但她选择相信沈清弦。
还有一句话沈清弦没有说出口——没有知道你死去的时候痛。那才是真正的痛。剥肋骨算什么,皮肉之痛有尽头,伤口会愈合,骨头会再生,但“你死了”这三个字带来的痛,没有尽头,不会愈合,不会再生。它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扎在她心脏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里推一寸,一百年了,那根刺已经扎穿了她的心脏,从另一端冒出头来,可她还在跳,还在痛,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所以痛不痛,已经不重要了。
白鸠麟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亲沈清弦一样。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像一个孩子,天真而残忍。
“那你喜欢鸟形态的我,还是人形态的我?”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有点无语。
这问题跟问你喜欢白天的我还是晚上的我一样幼稚。
白鸠麟歪着头,等沈清弦的答案,等着面前的人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台词。
沈清弦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鸠麟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浅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干净得不像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沈清弦想要的东西——没有爱,没有喜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但沈清弦还是看着,太透彻了,像一面镜子,让她可以从这里面看到自己的爱。
“都喜欢。”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白鸠麟听了之后,心情果然好了起来。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或许她跟那些有心脏的人也没什么区别,被喜欢的时候会开心,被肯定的时候会满足,被选择的时候会觉得“我是特别的”。
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情感”。但她觉得,如果这就是情感的话,那感觉好像还不错。
沈清弦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倒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耳尖还是红的。那抹红色从冥界一直持续到了仙界,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开在沈清弦白皙的耳廓上。
白鸠麟看着那抹红,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以后要经常亲她。
亲她的时候,她会脸红。脸红的样子很好看。而她喜欢看沈清弦脸红的样子。
这个逻辑很简单,很直接,很白鸠麟。
沈清弦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白鸠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竹叶淡淡的清香。她捧着茶杯,坐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的六初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风景好,花好,茶好,沈清弦好。一切都好。
虽然她没有心脏。
但也许,心脏并不是活着的唯一方式。
或许,一颗心脏的重量等同于一根肋骨。
“白鸠麟捧着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打了个转,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窗外的六初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边缘的莹光像细碎的星星落在了花瓣上。竹屋里的气氛安静而温暖,像一条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把人裹在里面,舒服得不想动。
白鸠麟就在这种舒服的氛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沈清弦,表情后知后觉的、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哦,对了。若离在哪里?真的没事吗?”
若离:……这么久了终于想起我了吗?
沈清弦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杯的边缘堪堪碰到她的下唇,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沈清弦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显然如果白鸠麟不提她也把若离忘记了。她垂下眼睫,用那种“我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的语气开口了。
“应该没事。”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轻到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竖着耳朵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身上法宝挺多的,她要是想回来很容易。”
白鸠麟想了想。若离是炼虚期的药修,浑身上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丹药符咒,储物袋里掏出来的东西能摆满一条街。她当年一个人闯冥界薅心魔草都能全身而退,虽然差点变成牌匾,但最后还是回来了。现在不过是陪阿念玩几天,应该真的没事。
“这样啊。”白鸠麟不再多问,重新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茶。
两个人在竹屋里安静地喝茶,谁都没有再提若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