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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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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控制欲太强了吧!”她爆发了,“人家爱跟你玩就跟你玩,不想理你你就自己玩呗!实在闲得慌,你还能教你家小孩打球呢。”

阳光底下,昨夜积起的雪融化成亮晶晶的糖浆状,空气里全是冷味。秦淮没管胡玉,径自朝大马路的方向走去。邹余和许无本来蹲在一边捏雪,你砸我一个冰块,我丢你一团雪球,看到秦淮离开,赶忙起身,又困惑地驻足看着胡玉定在原地。

胡玉仿佛感到一只拳头砸进心口,怒火滚烫地挥来,力量散了却变成一捧雪,把胸腔闷了个透彻冰凉。他满心欢喜看见的自由似乎在慢慢闭合,一片广阔到漫无边际的蓝色渐渐缩成一条缝,缝里只有秦淮走远的身影,和看不见的闵真。

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撕走,鼻腔闷闷的,额头发烫,他狠狠踢了一脚树下埋在雪里的绳子,丢下两个小孩,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

邹凯出差回来,就看见胡玉坐在门沿,盯着水泥地发愣。小孩围巾也没围好,尾巴拖在地上,被化过雪的潮湿地面打湿,颜色洇深了一小块。邹凯在楼道里轻轻放好行李箱,又走出来,在胡玉身后等了一会儿,胡玉一点也没发现他。邹凯本想拍他一下,见他僵住似的,摇摇头,上楼掏钥匙开家门。把行李箱拎进去。

他收拾好下楼来,进屋和爷爷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嘴奶奶,聊了两句。他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一眼对面收拾整洁的屋子,晒台上衣架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闪亮。

他走出门口,刻意地高叹一口气,蹲在门沿边。胡玉掀开眼皮,冷冷飞了他一眼。邹凯心底哟呵一声,觉得挺好玩,和小朋友闹不愉快了?这倒是少见。

他觉得胡玉脾气一贯很好,责任心比他还有余,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因为和小朋友一起感到烦躁而丢手不干。但归根结底胡玉自己也还是小孩,总有闹脾气的时候。邹凯想亲昵地摸一把胡玉的头发,被胡玉一扭头甩开。

“怎么了?”邹凯拖着声音推心置腹地问,甚至显出一点讨好,“他俩谁惹你不高兴了?”

胡玉靠近邹凯一边的肩膀抽搐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他想,跟那俩小子毫无关系。

邹凯敲着门沿,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一边绞尽脑汁寻找借口开口。“诶,听说对面来了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孩子,跟她玩的怎么样?”他转头向胡玉问道。

胡玉紧紧闭着嘴巴,什么表示也没有。邹凯有些没辙,门沿也不敲了,呆呆地和胡玉一起坐在原地。

胡玉本想反驳一句,秦淮比他大一岁,想了想,又下决心什么也不说。外地来的孩子罢了,爱跟他玩就玩,不玩就爱什么公园逛什么公园去,和他有什么关系。

胡玉想起第一次见闵真的不快,现在这种不快也烟消云散了,爱跟俩小孩玩?随你便,跟我有什么关系,说到底,我也不是他们监护人。想到这,他有点厌恶地瞟了一眼邹凯,心底沮丧不堪。

下午光线明媚,有太阳的地方暖融融的,对面石头缝里的枯草被雪洗过,极有韧性地在阳光里蹦蹦跳跳,像闵真头顶翘起的头发。胡玉看着阳光照下,一块块光斑爬在地面,动也不动,墙角阴影里的雪堆还是又灰又潮,被晒到的地面已经干透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盯着地看了很久,猛地回过神来,光斑简直一毫米都没移动。他拿起搁在手边的书翻开。静下心看了好久,一只飞蝇过来打断了他,他把它挥走,意识到邹凯已经离开了。阳光从他右鞋面爬到左鞋面,然而除此之外,竟与看书前毫无分别,依旧暖意融融。

胡玉有点发懵,他第一次觉得下午这么漫长,平日半本书就能打发的时间,今天像投进了无底洞,哗啦啦的书页掉落许久还见不到底。天边一点傍晚的迹象都没有,卖豆腐脑的三轮车慢悠悠从路口骑过,喇叭响一阵停一阵,老大爷悠然哼着歌。

胡玉丢开书,揉了揉脸,顺势把脸埋进手掌,假装天已黑了。奶奶和外婆从路口走过来,拖着脚步的棉鞋声音十分显耳。奶奶款着外婆的手,问道:“……你这个口红,什么牌子?……小玲给买的?太艳了。”

外婆笑嘻嘻地拍一拍奶奶的手背:“我也觉得……她好心嘛,偶尔就涂涂,装一下年轻人。”

“什么年纪了!”奶奶假装嫌弃地撇过脸去,一会儿又忍不住地凑过头来,轻声讲小话。

经过胡玉时,胡玉情不自禁竖起耳朵,奶奶问:“你们囡囡——那边是这么叫不?——在这边上学定了没?该上初中了吧?”

外婆摇摇头:“叫她小河吧,秦淮河嘛,她妈妈可喜欢了。初中还不知道呢,打算是让她再上半年小学,她是九月一号之后的生日,本来跟着前半年的早上了一年……”

胡玉揉了揉耳朵,有点不是很想听,又犹豫:反正无聊,倒也可以听听看。奶奶忽然提到他:“这孩子恰好是七月份的,就叫秦淮去他们那个学校试试,还能同个年级呢,叫他照应照应。听到没?”奶奶伸腿踢了踢胡玉。胡玉惊讶地猛擡起头,满面春风的红发外婆对他和蔼地笑。

胡玉碍于面子,不好臭脸示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扯了个潦草的笑容。外婆拉拉奶奶,两人走到路尽头,又折回来。

“……邹凯?他是……对,对,我想起来了。”话音又飘近。奶奶压低声音:“我早把他当半个儿子了。”

“他也苦,老头去得早……”奶奶悄悄瞄了一眼胡玉,不太想让他听见,“他姐姐也不在这边……孩子大了……好歹叫我声大妈,有什么说头?”奶奶仗义地挺挺胸脯。

胡玉没再听,脑子里乱乱的,有点头晕。外婆和奶奶拉了两把椅子,找个晒太阳的地,坐了下来。奶奶打发爷爷去买菜。屋里收音机的声音停下来,排风扇还在呼呼地转,木头门廊老是发出啪啪的声响。胡玉几乎快睡着了,三年级之后,他好久没有睡过午觉了。

突然奶奶和外婆的声音停了下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镇静地说了句:“奶奶好。”

他擡起头,看见闵真站在他面前。闵真低着头,没有看他。

“呀,”奶奶很惊喜,“胡玉的同学吗?我都没见过你们同学呢!胡玉!”

闵真还是很镇静,一点不显得早先的羞涩:“我是他朋友,刚搬来这边的。”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擡手摸了摸脖子。

胡玉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皱眉头,就见闵真挡在了他身前,隔开奶奶和外婆。胡玉忽然又平静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闵真轻轻地说:“上次你回来拿球拍,我顺着方向找过来的。在路口就见你坐在这边。”

胡玉本想问他怎么两天不出现,这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太矫情了。胡玉喉头一哽,有种近乎感动的情绪爬过心头,心化成软趴趴的一团,额头又开始发烫。胡玉不说话。闵真问:“你今天想打乒乓球吗?”

“快去玩吧!”奶奶晒着太阳,捶着腿,随意地说道。邹余和许无突然从防空洞边的小巷窜出来,怪叫着冲向大路口,做着鬼脸朝奶奶和胡玉打招呼。“哥哥好!”邹余尖叫着对闵真说。闵真笑着目送他们跑过楼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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