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1/2)
十一
秦淮被差去买饮料。外婆和这边认识的叔叔一起吃饭,就在不远的烧烤店里,秦淮攥着十块钱在超市里转悠,一会儿看看发卡,一会儿看看零食。她拿了一包薄荷糖,一大瓶可乐,排到收银的队伍里。
快入夏,天黑得晚,超市玻璃墙外还是灰蓝的一片,路灯微微地照耀着地面。秦淮痴痴地看着从大道上往家里走的女人飘逸的风衣,塑料珠子的手链碰在可乐瓶上作响。她突然感到被摸了一把头发,以为是哪个认识的叔叔阿姨,半带惊喜地一回头,却见一个奇怪的女人呲着大牙对她大笑。女人什么也没拿,跟在她身后,一边笑一边自顾自点头,还不时摸摸她的辫子,嘟囔道:“多好的头发。”
女人头发枯黄,眼睑松弛,牙龈外露,鲜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牙齿。可乐瓶“啪”地一下滚落收银台,薄荷糖掉在地上,秦淮脸色发白,惊恐地认出来:这个女人就是梁娟阿姨。
秦淮什么也没跟别人说。她握着自己的杯子,一口可乐也没喝。外婆和人谈话时,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汗湿的手摸摸裤子口袋里的找零,她默默把钱塞回外婆的小包。她被吓得拿回找零就走,都不敢回头看梁娟有没有跟过来。
踏青野餐回来之后,忙于升学考试,秦淮除了和胡玉一起上学,没再和其他人见过面。记忆中春光里的梁娟也已一片模糊,盛阳照耀下,黄色的裙摆似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进了光里,那么圣洁又轻盈。刚刚那个女人,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精光,粗糙的手在她发间流连,就像在嫉妒她有一头漂亮长发。
秦淮心神不宁,心里不断翻涌起不祥的感受。
好不容易见到闵真一次,胡玉不在,他们沿着江边散了会儿步。闵真悄悄对她说自己可能很快又要走了。“什么时候?”秦淮惊讶地问。闵真小声说:“只是可能,还不知道呢。”秦淮本想告诉他被梁娟吓到的事,一犹豫又缄了口。她想,闵真跟梁娟他们不熟,何必拿这件事烦扰他。她更怕闵真跟胡玉说起,会吓到胡玉。
胡玉数学不太好,最近正在恶补,被爷爷督促一张卷子做两遍,考不到一百分就要加做一张。许无和邹余每晚被许亮带去江边玩沙。闫玉欢又消失在办公室里,邹凯有时不在家吃饭,深夜带着酒气回来。
奶奶想和闫玉欢结成联盟,逮到机会就在她面前告状邹凯又出去喝酒,闫玉欢只是淡淡应声,说她知道。和同事吃饭去了吧,她重复邹凯的话。
邹余有点怕喝完酒回家的爸爸,又很喜欢他喝醉后亲昵地逗自己。许亮现在不喝酒了,晚上没事,常常带两个小孩去江边或者公园,教他们滑轮,或者打球。梁娟留在奶奶那里,有时奶奶看着电视开始打瞌睡,爷爷又出门散步去,梁娟在厨房水声响一阵又静默,偶尔漆奶奶出门丢垃圾,厨房里没动静,不知道她在干嘛。
外婆联系的叔叔是教育系统的旧关系,和他谈过秦淮的升学事宜,觍着脸倚老卖老,又把他拉来给胡玉“看看情况”。
胡玉陪奶奶坐在桌边,无聊地捏着大腿,腼腆地垂着眼帘不看人。大人都没把他当回事,却都用着刻意让他听得明白的语气,让他觉得他们正在一个无形监控下挑剔自己的措辞和举止,给一个看不见的领导做样子。这个领导正是他们装着什么都不懂的胡玉自己。
一边疑神疑鬼人小鬼大,一边粗心大意口无遮拦,不知道大人对小孩早熟的戒备和言辞入耳的忽视哪个才是真心假意。
胡玉被挥去房间里呆着。天气炎热,胡玉打开屋里的风扇,阳光通过后纱门照进来,残破白漆的铁杆上有绿影。屋里没开灯,只有光晕打在瓷砖地上,电扇的大叶片旁有银耳般的白影子。
蝉声响一阵又沉寂,房内阴凉,时间像凝固的油膏一样迟缓。
爷爷突然在后门探头探脑,遮住了一小片光影。胡玉从躺椅上起身,凑到后门口,爷爷听着客厅传来的谈话声轻声问:“还没聊完呐?”
胡玉也轻声说:“奶奶叫你回来一起听呢。”
爷爷连忙摇手,握着草编的扇子扬起一片门锁上的灰。客厅里传来奶奶的笑声,另一边远处扬起“磨剪子”的叫卖,几根草刺在爷爷穿布鞋的脚边,爷爷踏了几下,把草根压下去。蝉曲曲地叫起来。“你去找邹余他们玩呗?”
胡玉摇摇头,抓了抓头发走回阴凉的屋里:“我写作业。”
最近秦淮在忙着挑裙子,一到周末,外婆和她就相互提溜着到各个商场里去,把白纱蕾丝泡泡袖依次试过来。小升初最重要的考试已经结束了,时令入夏。
还没有毕业,学校要举办一次毕业活动。
奶奶以为秦淮有的那几件裙子就挺好,外婆不以为然,用戴着蕾丝薄手套的手指推推玳瑁眼镜:“女孩儿要富养!”
秦淮有一条十岁生日时穿的裙子,只穿过一次,纱裙的褶皱太隆重了,不适合平常日子,又觉得只穿一次太可惜。有一次秦淮和胡玉他们去公园玩,别别扭扭地把这条裙子翻出来穿,一路上都害羞地不敢擡头,紧张地这里拍一下、那里拉一下。闵真看了看她,高兴地说这条裙子很好看。“再不穿就穿不下了。”秦淮辩解似的说了一句。
“再买好看的。”闵真说,“这又不可惜。你真适合穿裙子。”
秦淮体会到了什么叫“心里灌了蜜一样甜”,裙摆的重量坠在小腿边,随着走动划着圈轻甩,她容光焕发。
外婆希望秦淮穿一件白色的,显得雅致成熟。秦淮想穿一条带层层叠叠的花边的。跑遍中心城区的商场,一无所获。两人每晚每晚搀扶着回家,眼花缭乱,筋疲力尽,乐在其中。胡玉偶尔被叫去拎鞋提包。奶奶自诩糙人,给不了什么审美意见,倒也愿意被外婆拉着到处转转。胡玉考完试四大皆空,每天忧郁沉默地瘫在家里的躺椅上,大腿往扶手上一架,放空地数电扇转了多少圈。奶奶叫他出去玩,他说太热了。
诚然成绩还没出来,才恶补过数学的胡玉心中没底,人之常情。胡玉于是被命令着跟在三个女人后面,这里跑一跑,那里瞧一瞧,外婆还神秘地微笑着带他们去裁缝店,找老师傅套话,那种款式新近最为流行。胡玉大开眼界。
秦淮说你应该也买一套好看的正装,都毕业了,十二岁了,大孩子了。秦淮说着有点忧伤地想到,自己今年就要十三岁了。于是更像个姐姐一样,路过男装,还贴心地瞟上两眼。
奶奶在外婆的教唆下给胡玉试了一套小西装,太成熟了反而衬得人更加幼稚,几个人看着看着都想笑。胡玉耐心地说:“我还要再长高的,买了穿不了几年。”
“初中毕业再说吧。”奶奶盖棺定论,把套装还给店员。
与此同时,邹凯给梁娟问好了一份工作。本来就是厂里的天车工,产假之后加病假,老拖着也不行,梁娟被调去当门卫,不出工的下午守没人的三个小时。一直到黄昏模糊掉远处“安全作业”的红字,就可以回家。
很清闲,不涉及操作,也很安全。只要梁娟乖乖地呆在岗上,大门一关,按时落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爷爷答应每次在她下班时间去厂那边转转,确保她工作完成,顺便一起回家。梁娟不是什么也不懂,她甚至很细致,偶尔有坐办公室的进厂取数据,她就站在门口,等他们挨个儿签完字,再放人离开关门。爷爷有空就去看一眼,聊两句。梁娟有一天问起许无在学校乖不乖。
爷爷很惊喜:“他嘛,当然乖啦,老师总是表扬他。”
梁娟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