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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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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凯听到一对中年夫妻跨过门口,低下头朝奶奶的方向疾走去。

他理了理黑西装的领口,门外太阳太大,照的他睁不开眼睛。

一些声音密密匝匝地传来,邹凯望向远处,把声音抛去。有一支高亢的哭嚎始终抛不走,邹凯不用回头就能看到几个人架着奶奶扑在爷爷遗体前,每张脸的表情都是夸张的沉痛。

他思绪漂移,怀疑老人表演欲总是更强,可能前半生吃苦太多,最后总要倚着自己的老粉墨登场一次。比如大嗓门的祥林嫂,指点江山的老太公,动辄哭的骨皮架子,想着邹凯开始厌恶自己,坚信自己多年以后也会是这种姿态。

邹凯已经没有那么悲痛了,那个雨夜他是最后回家的,推开门一个人都不在。他给闫玉欢打电话,在医院长廊看到许亮,得知秦淮带着两个小孩住在外婆家。许亮苍白得像一个轻飘的魂,没法面对奶奶。梁娟暂且被送回娘家,许亮决定自己处理她的事。

“事故判定,当事人可以不在场吗?”邹凯问他。

许亮摇摇头,嘴唇一点血色都无,一字一喘:“她有病。”

邹凯说:“你别自己生病了。”许亮目送他走向奶奶和闫玉欢。

胡玉也在那里,白炽灯下,透明得和许亮旗鼓相当。但他死死闭着嘴巴,眼神很坚强。邹凯不由得紧紧地揽了他一把,想给他一点支持。

结果出的很快,许亮完全没有反抗,全程按照速通方案签字。奶奶很快得到了赔偿明细,另花一周讨价还价了一番。邹凯见识过奶奶泪如雨下的后一秒手背一抹就是一脸铁板一样,胡玉沉默着当筹码,在无数把皮椅子上站起坐下。

梁娟关门前注意到一架机器位置没摆正,天车工习惯使然,没多想就爬上天车,开启设备。爷爷看到门房灯关上,而厂房门还没关,害怕梁娟在里面发病生出事故,也没多想就走了进去。梁娟视觉死角看不见爷爷,机器调向时擦碰到轨道,一个歪斜坠落下来。

许亮写经过的时候找他帮忙检查表述,邹凯盯着纸面,几乎就像喝过一杯白开水,想象不到那个到处都是差错的雨夜。他是唯一没淋到雨的人。

爷爷今年七十九,虚岁八十。胡家第三个儿子,膝下一子一孙,妻子吴氏尚在。

哀乐很重,胡玉捧着爷爷的相框走入。一群人拥着胡玉和奶奶进火化室,胡玉捧着爷爷的骨灰出来。一把黑伞倾斜在他头顶,一条长龙浩浩荡荡上沉沉的灰山。

邹凯偷离队伍,在一棵树脚背朝山站了半分钟,撚灭烟蒂。他再度溜进队伍,闫玉欢一件黑色的旗袍,在安静地抹泪。黄色纸钱飞上碑头,驼背的老人刻字描金,烟熏火燎中蒸的胡玉一滴泪也没流下来。

胡玉告假回来之后,在培优班门口第一次碰到闵真。闵真像是路过,看到胡玉便停下脚步。

“秦淮呢?”闵真问。

“不知道,还有课吧。”胡玉回答道。

闵真走近胡玉,踌躇了一会儿,头发扫过眉毛:“本来想请你们去我家玩呢,我新买了一副大富翁棋。”

“要不去叫刘哲?”胡玉提议道。

“好啊,那很好。”闵真弯一弯眼睫,放松地沉下肩膀,“我要先去买菜。你去找刘哲,我们一会儿医院门口见。”

说到“医院”这个词时,闵真迟疑了一下,不过没有掩饰似的吞音,仍旧大大方方地说完了这句话。胡玉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他要是不在家,就咱俩玩。”

闵真的爸爸在家,给他们开门时还是一件衬衣一条牛仔裤的穿搭。胡玉刚要疑惑他不热吗,就触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凉气。“你开了多少度?”闵真一边进门替胡玉扶住门身,一边不带什么情绪、惯常似地问。

“有点冷是吗?我开的我房里空调,一会儿你们自己开客厅或者你房里的。”闵真爸爸声音不大,也平淡地回道。

胡玉看了看闵爸爸,他朝胡玉微笑了一下,脸庞很年轻,浓重的双眼皮,眼睛微鼓,没精神似的白皙。“你和你爸爸不像。”胡玉等闵真关上他房间门,压低声音说道。

“是不像。”闵真轻快地回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说。他几步跑到窗边,关上窗。晴天的热风吹得树梢哗哗响,在门窗掩上的最后一刻才清晰地鼓噪起来。

闵真没有拉帘子,他的窗帘是小珠链牵引的一整面尼龙布,上面画着海和帆,现在只看得到沙滩上的半只海螺。阳光照进房间,木头地板闪闪发亮。闵真盘腿坐下,没擡头地拍拍身边的地板:“地上不凉。”他一手抓着大富翁的盒子,一边往后靠上床沿,伸手够被子里的空调遥控器,家居短袖被牵扯起,露出一截白的侧腰,在阳光下带着暖意。胡玉侧对着他坐下,挡住了面前一小片阳光,看到自己的阴影打在他侧腰。头发被启动的空调掀乱,在那段身体上迁移,闵真收回手,衣服叠回腰间。

平常他们俩在一起时,胡玉的话比较多。胡玉被太阳晒着,而空调让他体感非常舒适,也不太想说话了,两人沉默着把大富翁打下去。临中午,闵真爸爸推开门叫他们吃饭。

“你不回去可以吗?”闵真问胡玉。

“没问题。”胡玉打得开心,得意地把手里的一把小抄票压在棋盘下。“那来吃吧,我爸爸很会做菜。”闵真扶着门,看胡玉从地上蹦起:“哎哟,腿有点麻。”

闵真爸爸话很少,一顿饭基本没说超过十个字。吃完放碗筷时,他路过胡玉,用干净的手背拍了拍他肩膀。

胡玉同时感受到一份对他不言自明的同情,心里一沉,又有些忧郁起来。闵真皱了一下眉头。

闵真有点闷闷地回到房间,胡玉疲懒地靠着椅子腿席地坐下,仰起脸让阳光照到眼睛。中午太阳正正方方的一角镀上他的鼻梁。“你要是困了就躺床上睡一会儿。”闵真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像水浸润纱布,凉风擦过脸颊。

胡玉不客气地扑上床铺,把头埋进被子里。

秦淮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两个小朋友。“今天想吃什么?”秦淮愉快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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