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2/3)
“拜拜吧。”
闵真和他们在门口挥别。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衣,黑色长裤,抽条的个子瘦瘦高高地拢在单薄衣物里,头发飘在风中。
秦淮想起见到他的那个蜂蜜色的上午,胡玉想起他坐在树上,夜色中往下探看,像个犹豫下凡的天使。
“许无他们还没回来。”胡玉在心里想。但也许他们已经道过别了。
三个人看着胡玉走远,刘哲倚在墙边。明明一个庞大又坚固的厂区,人人认识彼此,关系如此牢靠,原来要走也这么轻易。他想,这是他第一次告别一个朋友,甚至知道难以再见面。
回忆起来,好像也只能记得他的名字了。
秦淮去上了开学前最后一星期的培优课。时间相错,她反正不太急,她有些矜骄,心里知道自己将要奔向一个五光十色的前途,反而客气似的缄口不言,举止也平常,处变不惊。
八月底偶尔下阵雨,滚滚雷声下,气体潮湿闷热。培优班所在的院子有个防空洞的外水泥斜坡,裂缝里长出一枝树,树叶浑圆好看。豆大的雨点里,叶片一震一震,培优班的孩子挤在屋檐下盯着树枝发愣。
刷白漆而氧化泛紫的铁门不堪重负,哐啷响动,院门口挤进来几个小孩,披着雨衣,手上提着一沓扁盒子。屋檐下的孩子们闹腾起来,几片头发和几节胳膊就此淋湿。
“谁要的菠菜披萨!”刚进院的孩子喊到,一边喊,一边迫不及待地伸手怀里掏找零。
教室里的桌椅被重新安排,几张细长的桌子拼成四四方方的大餐桌,五花八门的凳子椅子随意散落。孩子们摊开自己的午饭分食。
秦淮尝了一串朋友的烧烤,被雨浇了个失温,味道还鲜美辛辣。她递过右边同学的牛奶,有人打开家长送来的热腾腾的饭盒,里面是香喷喷的三鲜汤面。院子里池塘噼里啪啦吵了个痛快,教室里哄哄闹闹也吃了个痛快。
白窗框外是刷刷的大雨,秦淮坐上还原了的座位,下午语文课有些昏沉的气氛。没有人笑闹,老师也懒得开玩笑。临放学,阵雨过境,院门口零星几个披着雨衣未取或拿伞的家长,大多数人自己回家。
下雨天,为奖励自己,回家路上可能会买点辣条。
刘哲在第二天的午饭时间拦住了秦淮。当天阵雨停歇时,孩子们涌在院子里散步聊天瞎玩,刘哲拉着秦淮爬上防空洞斜坡,斜坡上还满是潮湿水迹。窗边有几个人透出头躁动地叽叽咕咕一阵,沉寂下去,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脸色不红反发白。
秦淮盯着他,心底汩涌过一股激动,好像明白他要说什么。刘哲站在斜坡边沿,细瘦树干的旁边,不知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一瞬间又冷静下来,锁骨下的起伏不再剧烈,秦淮看着他,心头又是一动。
她突然想,他们都是十二三岁的大人了,这个院子里,这个厂区里,其实没多少少不更事的小孩,胡玉也是,刘哲也是,他们都有种独当一面的劲儿,少年不靠谱中带着的那股坚定。
秦淮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了。她灵魂离体,居高临下看了自己一会儿。多好的小女孩,即将走进新的人生,即将告别旧的人,眼前的一切都将飞快地剧烈地褪色,像雨水冲刷发脆的石灰壳,一碾就灰飞。
她于激动中猛地一阵生气,情绪瞬间杂乱不已。她率先开了口:“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刘哲诧异地望着她,不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错误冒头的喜悦,也忍下了黯然,认真地说:“你说。”
秦淮像是急于找话填空,没有二想地说:“我要出国上学了。”
天边乌云终于又漫过来,雨点开始砸在地上身上。很大的雨点,很疏的间隔。刘哲拉着秦淮避到了屋檐下,秦淮又把他拉走。
“我只告诉了你。”她站到废弃教室的门廊里,轻声说了一句,仿若有些无助。秦淮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干嘛,却又觉得是当下唯一能让自己体面退场的话。
让刘哲也有他自己的路,遗憾却不会分叉的路。秦淮没想这么远,看着发愣的刘哲,心底一阵愧疚。
她想说几句安慰刘哲的话,看起来他已经思绪重载死机,而想不出以什么角度安慰他。刘哲反而反应过来了,勉强笑道:“你们都要走啊。”
上课铃适时打响,随着同学涌入教室的当口,秦淮强制给自己转了频道。这就算告别了,她用最后一丝落在末尾的思绪想。
好吧。同时,坐到座位上的刘哲这么想到。
阵雨一样无疾而终。
入学通知书寄到的时候,奶奶在家,她接过胡玉默不作声递过来的信封,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
“那你要早点把东西收拾好啰。”奶奶镇定自若地说,却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
胡玉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他听到奶奶关门外出的声响。他踢了踢床下自己早就清理好的行李箱,开始计算离家的日期。
他想和闵真告别,发现闵真已经离开了。想和刘哲聊聊,想起刘哲和父母开学前旅游去了。他终于想起秦淮,而犹豫起来。
秦淮已经知道他要去寄宿学校了,多说显得他畏惧似的。胡玉在心底喃喃自语,好像他多么心烦意乱、脆弱敏感。他不想给秦淮他受伤很深的印象,这也不是事实,于是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和她告别了。
如果遇不到的话。
结果还真没遇到,直到刘哲兵荒马乱地旅游回来,惊讶地对他说秦淮早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