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二 (2/3)
化学老师小女儿放寒假没人带,下午最末两节课会把女儿带到教室来做作业。靠近门口的地方安排上一张桌子一只椅,两条小细腿吊在椅子外晃呀晃,晃累了踩到桌子横杠上。
邹余坐到门口第一排位置之后,小姑娘再也不晃脚了,每天斯斯文文端坐在椅子上写作业。下午最后一节课放后化学老师牵着小女儿走,全班人都依依不舍地和小女孩挥手告别,小女孩礼貌摇手回应,最后总要羞答答瞅一眼邹余作为常规结尾,脸蛋红扑扑小跳步离去。化学老师笑着打趣邹余:“你把我家小丫头迷死了。”
“噢——”祁诉搭上邹余肩膀,“她怎么不迷我?我不比邹余帅?”他扭头问许无。
邹余嗤笑。随着人潮涌向食堂,许无加大了点音量说:“你哪比得上他那么——斯文败类啊!”扶住楼梯扶手,抵挡人潮欲倒东南倾的推力,“小姑娘喜好很危险哦。”
前面几个女生听闻此话回过头,邹余的眼镜在楼梯间外照灯下反射明亮的银光,女生们的脸也被照得透亮,彼此都看不清长什么样。女生们笑开了。
“……什么斯文败类。”邹余咀嚼这个词,“这是好词吗?”
“你居然好意思问出来?”许无也有点诧异。
“我就不斯文败类吗?”祁诉还在纠结这个问题,“我风流倜傥啊。”
“斯文和你有什么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群裹挟到他们身后的曾晚飘飘一句。许无笑出了声。
“小姑娘可不好喜欢上败类哦……”曾晚又从他们身边飘飘挤过。
祁诉不忿:“邹余还是斯文败类呢?”
“是啊,”许无开朗地说,“邹余至少还斯文。”
“又不是你说我和他出去是一对流氓的时候了?”祁诉抚额跳脚,“我怎么不比他斯文了?”
“因为你没邹余沉稳。”米佳对他说。
倚栏远望,米姐开始她极具小布尔乔亚气质的一对一small talk,天公作雨,银色的云在远处楼房上平移,教室里迫于米姐一墙之隔之威压早读声朗朗。
偶尔还有举着早餐匆匆过走廊的迟到学生,米姐微笑目送他们跑进各个教室,才又拾起她和她的学生没说完的对话。
“你有点浮躁。”米姐指指祁诉。她甚至没祁诉高,祁诉在她面前却自然矮了一头,但他胆敢反驳:“我觉得还好啊,这个学期——”
祁诉有点羞涩,结结巴巴的,却很坦然,自己也相信自己说的话:“我觉得我这个学期表现挺好的,上次考试进步不少。”
“我知道,”米姐欣慰地微笑着,眼里满是超出她年龄的慈爱,“你很努力,我也看得到,做得不错。”
“——但是你,怎么说呢,”米姐收了微笑,认真地说,“你没有一个目标,只是卯着劲往前冲,有的时候就会钻入死胡同,然后开始焦虑,手忙脚乱的,”她探究着祁诉的神色,“我说的对吧?”
祁诉无言以对,低着头,看栏杆外层楼之下雨丝击打水洼。
“邹余的努力有方向性,而且你看他,从来没有显得着急过吧?”米佳又说,“你要给自己找定一个目标,围绕着这个目标有计划地努力,在这一科目还要多得多少分,在哪一科目上酌情放弃多少分。”
“怎么样?”米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楼下,雨把操场边缘打得泥泞,“考虑一下?市实验?三中?”
祁诉默然以对,状似沉思。米佳也知道一般来说学生给不出更多的反应。她移开目光,恰好早自习下课、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她拍一把祁诉的背,跟隔着羽绒服骨头都硌手的少年一起回到教室。
“你自己好好考虑啊。”她低声对他说。
米姐滔滔不绝讲课,祁诉盯着课本沉思。米姐在黑板书写,字行云流水洒脱不羁。他想问难道每个人都需要目标吗,只是努力,难道还不够吗。
目标是虚荣和羞耻,是暴露是难堪,是一说出口每个别人都会在心里把他衡量,在每个他人心里一杆细细的杠杆上踮脚走路,或者掉下来,或者把别人翘起来。
一想到要和别人交流自己想考的学校,他就感到惊讶,好像小学还没毕业,每个人轮流站讲台上大声告诉所有人我以后要当科学家。
他没有目标,也不想有目标,他的未来尽管飘忽不定。许无考一中,邹余可以上三中,班长考三中,曾晚还可以在一中和省实验里挑选。他要怎么挑选一个“目标”,凭借想和谁同校上学?这又太轻浮。
进一步,想通过哪个目标考上哪个大学?通过哪个大学找到哪样工作?过上什么样的人生?
这又太遥远,令人难以置信。
祁诉转着笔,想都没想过“和曾晚考上一个学校”这种大可以自由畅想的事;出一会儿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成绩没那么好,而现在居然还在走神不听课,赶紧擡起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是望尘莫及甘心放弃,还是心宽洒脱如他自己所说风流倜傥,他也不会想。他有他的论平生功绩、出路、满足和安心。
升学形势紧张,大年三十前三天才放假。学校门口出现小板车卖纸皮核桃、盐渍腰果、桃干杏干、麻糖京果……数学老师开着车运发的年货回家。
学校对面甜品店烘着温暖甜腻的牛奶焦糖香,一群群学生抱着摞摞整理回家的书艰难进出,店里不多的桌子上堆满了习题笔记活页夹。蛋糕卷,奶油泡芙,柠檬慕斯,双皮奶,热橙汁,热可可,插空或者堆在书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