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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后 十六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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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什么?”邹余吓了一跳,他和别人打了架,还是被别人打了?路灯移动阴影,他突然看见纸片似的脖颈的三角形黑影下、防晒服随意的褶皱中,许无纤细的骨头,白骨一样呈在灯下。

“你和别人打架了?”他问。

“不是。”许无没有摇头加强语气,沉思一样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好像要说来话长,“我爸有天给我打电话,”

他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街道上回响。邹余环顾了一圈,发现蝉声停歇了。

“——有天晚上,”似乎觉得自己声音略大,许无放轻声气,“凌晨两三点,”

邹余侧头看着他,一片一片阴影在他的头发和额上慢慢开过。

他说:“前年冬天他在重庆工作,你记得吧?”没必要等邹余回答,“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还那么晚,吓我一跳,接起来……”

许无顿了一下,一片叶子飘落差点打到他的脸,他眼睛随着树叶转动片刻,“……嗯,他说他在那边和人打架了,酒喝多了。”

许无就此沉默下来,慢吞吞地把“说过”完成了。邹余呆呆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出差,外地,喝酒,打架,凌晨,黑暗,冬天,冷气。前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应该没到寒假,他没有被吵醒,许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着急忙慌接电话,不知道披没披件保暖的外套。许亮干嘛给他打电话?邹余心里以下犯上责怪起来。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悲伤的,想念的,嘶哑的,带着酒气的,受伤的,打成什么样,和谁打起来了,他难道都要对许无说吗?“他就说了这?”邹余语气僵硬。

许无瞟了他一眼:“他说他想我了。”

尚可,邹余想到。他又想到街对面那个男人额头流出的血。他有没有嚎叫?好在许无比他更快地转过头,但他看见许无的脸色,觉得他想象中的画面一定更可怕。

……对啊,当然了,他的爸爸在好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和人打架。

“唉!”许无高声叹了一口气,誓要打破莫名阴沉下来的氛围。他拢了拢防晒服大开的两扇门户,腰腹在鼓起的轻巧布料里瘪下去。他换了一副轻松的语调:“后来邹叔叔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邹余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爸?”他的声音扬起来,“他打架,也跟你打电话?”

“……不是。”许无揪着拉链头,犹豫是不是要翻一个白眼,“就是同一天,我爸挂电话之后不久。”

“他说他和我爸通过电话,了解了情况,不是大事,受伤状况也还好——头缝了几针。”许无脸色僵硬,但继续说下去,“……叫我别担心,继续睡。”说完觉得好笑似的,淡淡笑了起来。

邹余反而木在原地,脸色变成冬天萧瑟的树。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在许无起疑前忙忙开口:“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废话,又不是你爸跟人打架。”许无走在靠马路的一侧,邹余走在路灯下,背光许无看不清他的脸,也没有想要探看的样子。

邹余感觉自己正在木化,夏夜湿润的空气里被抽干了体内的水汽。他们已经远离了打架的街口,许无肩膀放松下来,不知道还在没在想他的爸爸。邹余跟随他沉默着,漂移到自己的心事里去。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要是彼此问一嘴,又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石板人行道上有个老哥逆行骑自行车歪歪扭扭而来,许无直愣愣看着他朝他们骑来,那人挨近了许无,故意一扭车头朝他腿上撞。邹余一把扯过许无后背,眼睛直盯着那人后脑勺到他骑远消失。

许无嘴巴靠在他胸口“啧”了一声,邹余想说你害羞什么,直到发现脸颊发烫的是自己。

街道不知何处响起口哨声,隐藏在夏夜里枝繁叶茂中的鬼。

“你饿不饿?”邹余问他。“你问我两遍了,想吃东西直说。”许无说。

他们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买了两根冰激凌,不是大型连锁的干净整洁玻璃房,只是一家埋在居民楼下的小副食,副食店的灯光打在红色窗框上把四周一圈映照成淡淡的水红色。冰激凌散发出新鲜香甜的冷气,两人走进旁边的便民小公园,大片的草坡在黑夜里呈现灰色,沿途路灯除了对视时刺眼照不出一米见方的路面。滑梯成为另一个图层上黑色的剪影。

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传来,邹余和许无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听声辩位朝声音降临的方位挪去,像两眼被刺瞎的蜜蜂循着花香求一口蜜。柔和的灯光铺在草地上,一支小小的舞台,几个抽象的细条人影披挂上阵,台下一小片亮白如昼,零星散坐的观众大部分躲在阴影里。许无和邹余找了个远处坐下,草地有点冰凉,可能是露水。

坐下后才听清台上在唱什么,一旁保安监视下声音不大节奏也和缓的民谣,慢慢适应了光线居然觉得天也有点发亮。许无扯开邹余的袖子找手表,邹余说没带,许无呆坐半天,才想起来拿手机看时间。

“你是不是困了?脑子不转了。”邹余对他说。

许无给他看手机屏幕:“才四点,天怎么会亮呢?明明应该是最黑的时候吧。”邹余说:“夏天天亮早,也有可能吧?”

许无说:“不可能。”

邹余又说:“那就是高楼房的灯光映上去的。但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两人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听了两三首歌。邹余再转头的时候,许无低垂着头睡着了。台上灯光稍稍变化,轻柔地延长,扫过草地,邹余静静看着光线拍过脚尖,潮落,再起,拂过脚踝,许无在半块光线里姿态柔软地安眠,膝盖手腕肩膀都放松,睡得很香,咬得干干净净的冰棍棍落在草地上。

邹余微微俯身,由于视觉倾斜感到一阵眩晕,拨弦三两声,男声清唱南山有谷堆传进耳朵。他感到嘴唇擦到许无的头发,一股青草的气息穿通过这个人直钻进鼻子里。他借着这阵眩晕继续摔倒,鼻子碰见他冰凉的脸颊,接着是一团反扑的湿气,接着是嘴巴,在耳边颧骨下最不敏感的那块平滑的皮肤上。

他感觉到细碎的灯光流转过眼皮,于是睁开眼,远处变成了不远处,能清楚地看见台上抱吉他的长发男生正向他们看过来,一瞬间好像和邹余对视上。其实彼此脸都看不清,但邹余就是觉得那个男生看到了,随后吉他的几个音甚至就为了他们而弹。变焦环旋转,镜头拉远,画面变模糊,迅速只剩下一片光晕,对好焦之前光暗淋漓,邹余不晕了,灯光的亮变成暗,草地树木天空的黑变亮。

邹余静止了几秒,在歌曲的尾声里,在舞台灯光消失,天色彻底明晰,能看见舞台上人移动、放置器材、调整站位、相顾示意,一切结束,下一首歌开始,灯光与音乐重启,那个吉他手手放上琴弦、重新望过来时,想要证明、宣布什么一样,轻轻掰过许无的下巴,吻上他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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