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后 十七 (2/2)
莲蓬很多,莲蓬壳阻碍进食速度放慢,却总能一会儿找到一颗,好像越吃越多。祁诉超爱吃莲蓬,好几次决定收手成仁,敌不过意志叫嚣着诱惑他报以赌徒心态仍旧伸手去找。
但这些挣扎与溃败只在脑海一个极小的角落里发生,祁诉自己压根没有意识到。他的思绪沉入小说,分百分之二十不时回忆几秒早上的课程,每过一小时这一部分再少百分之二十。他偶尔想到今天要把今天的作业写完,随后决定看完这几章小说再写,大致算算时间,英语简单花半小时,化学很难算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十二点睡觉的话,最晚十点开始写都可以。于是很安心。莲蓬真好吃。
回家的时候一点多,不知不觉已过下午四点,太阳光变黄,通过他卧室大窗折射进来的光块快走完一日份的变化,爸爸的书房门响,脚步绕客厅一个来回再度回去门吱呀关上,期间还在用商务汉语对着耳机那边谈笑风生。祁诉揉揉干涩的眼睛,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地上的满袋莲蓬,壳,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腹中饱饱,还是怀着一腔轻松愉悦伸手翻了翻,没找到完整结实有份量的漏网之鱼,却也不失望。他看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三分,小说看得疲惫,一时不知干什么好。社交软件无动静,屋里屋外静谧无声。窗外盛大的太阳,冰封在人类进步的伟大发明空调中,灼烧变成享受,日日漫长的隔岸观火。无所事事,祁诉决定写作业。
一写就忘情入迷了。阿伏伽德罗常数ambiguous。写完胜利地一擡头,夕阳沉在眼底,窗玻璃开始反射他卧室的景象。看看时间才五点多,非常有效率的一天。
祁诉纠结了一会儿,在扶手椅上转了七八圈,眩晕扶头五分钟。接着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抓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晚上出不出来吃饭?
夕阳沉落,妈妈进屋的声音传来,敲他的门,声音像窗外隐隐透进的炒菜香气:今天去家家那儿吃饭吧?
“好!”祁诉大声回应。卧室灯还没开,房间亮暗让极速的日暮每一阶段可视化,手机光打在脸上像一团蓝色的烟雾,时间久了感到一点窒息。那一头许无的消息:我和邹余今天去吃披萨,你来吗?
我觉得他心情不是很好。
这是许无下的一个不便外人打扰的判断,祁诉熟悉这种语气,既是对他的欣然邀请又是气氛恐不如意的警告,他接受则是一条仗义好汉,拒绝也是自然而然,不驳面子,发起者下一句话还能说“我觉得也是”。许无很会说这种中性的话,又总能达到目的,滴水不漏如沐春风,祁诉总奇怪他和邹余是怎么三天两头吵起来的。
“妹妹今天去不去?”他指的是表妹,祁诉大声问房门外不知道位置具体何处的妈妈。妈妈说:“去呀!他们一家也去。”房门被打开,跟着一句怎么灯也不开,和心底预期的声音抑扬顿挫严丝合缝。
“这次打算给妹妹带什么小礼物?”妈妈有些疲惫但精力充沛地问。
祁诉蹲在地上低头把塑料袋里莲蓬壳一片一片挑出来丢进垃圾桶,在乍亮的房间灯光下生理性皱皱眉头,接着朝妈妈看去并一笑:“那能跟你说?”
第一次听见母亲哭就是在那个寒假,新年前,客厅里吵了一架,然后整个屋子陷入黑暗。他假装睡着,发觉妈妈悄悄走进他房间,坐在他桌边哭。好像除了这里,她在这个家里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人安慰她,邹余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地不被她发现自己没睡着。
许无端着盘子走回来,被冰块凿成浅色的可乐在杯口边缘战战兢兢,食物喷香,邹余放弃脑中集成好的句子,决定不和他说这件事。店里不闹腾,但旁边某家快餐店有儿童乐园。邹余看着他递过刀叉,伸手接住。
“我们要搬到一中对面去了。”许无说道,很开心似地自顾自拿可乐和他的碰了个杯,“有空过去玩!”
“你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吗?”邹余指的是他们初中合租的出租屋,已经退租,还剩下最后一点零碎对象留待有闲时搬走,主要是许无的书,据他说是因为许亮才找好新房子。许无点点头,开始吃铺满番茄牛肉酱的披萨,把芝士拉丝在叉子上一圈圈绕起来。邹余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只是随便应个声,果然等了没一会儿,许无开口详解道:“没有全搬完,但是剩下的打算卖了,就一个纸箱的东西,放到门房那里了。”
邹余说:“你不会是把书卖了吧?”
“什么书?课本吗?”许无反问,又设问,“课本没卖,以后说不定有用。虽然除了语文英语书其他课本本来也没用上几次。”
“还真是。”邹余说。他想到自己的课本已经被打包收起不知放在家里哪一个角落了。
邹余想到自己的课本已经被打包收起不知放在家里哪一个角落了,然而其实连“你不会是把书卖了吧?”这句话也没有说出口。很没有意义的一则自问自答。许无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一副如常的他爱说话不说的样子。邹余再次决定不和他说听到闫玉欢哭泣的事,一方面毕竟是自己妈妈,说出来有种背叛感,虽然她几乎也是许无的妈妈了。
一方面那正是许无爸爸外地打架的那年寒假。邹余也没有和许无说过,寒假之前某个周末他回家,发现自己爸爸也不在家,闫玉欢说他出差了,邹余一直没想明白他爸当时的工作需要出什么差。那年之前闫玉欢和邹凯就经常吵架,其实他小时候他们就老是吵架,他没说过,但是他记得。为什么吵架,他不太关心,小时候可能关心过,把所有最邪恶的可能性想过一遍后感到累了。
他有疑窦,对他俩来说也不重要。闫玉欢和邹凯想不想要解决问题并如何解决,他只是一个等结果从天而降的人,不急也不燥。
这么一想,邹余平静下来,然后发现自己竟已莫名其妙平静下来了。许无食不言,吃得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时不时瞥他一眼可能是以防他睡过去。快餐店里音乐欢快,叮铃铃震动浑身血液变成一串串粉色海洋球,顺着管道飞翔,父母带着蹦跳尖叫的小孩子穿梭在玻璃门间,随着门打转的灯光致力于窗明几净。套餐里只有一杯冰激凌球,邹余示意许无吃掉。
“我今天和曾晚在蛋糕店吃过冰激凌,嗯,辅料。”邹余说,突然笑起来,开始感到开心,好像一日的正向情感迎着二十四小时制的终点冲刺一举超过了时间本身,赶上他装满未来的脑海。他笑起来很帅,特别是突然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米开朗基罗花费的数十年加快到了一瞬间,大理石一眨眼变得生动。
“蛋糕好吃吗?”许无问。
“给我妈吃了,”邹余说,“应该不错吧,你问问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