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八 (1/3)
八
学业繁忙了,学校晚上开放自习教室,最晚到九点。蒋皎不怎么来,因为他说他弟弟不和他一起就不写作业。白戊当然爱呆在学校,不过回去也不怎么样坏,他爸爸每天九十点才睡醒。
“不上班吗?”蒋皎问。
“居家。”白戊说,“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我妈会给我生活费。”
“阿姨……?”蒋皎问了一半,低下头专心解题。
白戊瞄了他一眼,邹余停笔:“你带他回家睡,一晚上没盘问过吗?”
“老子困死了,”蒋皎说,“我弟也睡着了,问什么?一问把他问醒了第二天上课又听不进。”
“下次来我家睡,一晚上什么都给你审出来。”邝野说。
“不早说,”蒋皎声音小小的,“人再过会儿自己搬出去住了。”
“还得半年呢。”白戊说。
邹余收拾书包:“我先走了,我妈带我出去吃饭。”几个人擡头望着他,几目相对了一会儿:“真幸福。”
邹余对邝野:“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没,”邝野说,“我比你们都健康。”
蒋皎嘘他:“来你定义一下健康。”
“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爬二十楼气儿不带喘,”邝野说,“我一千米能跑三分半。”
啪,邹余给他们关上门。
闫玉欢没再当一线老师以后,认识了很多位高权重的老好人,平时几须交际,习惯把邹余带着一起,老好人们的儿儿女女们岁数差不多,关系处好以后,还经常一起外出游玩。邹余不爱去,闫玉欢就说,至少吃饭你得去。能蹭一顿何乐不为。
闫玉欢打扮得很漂亮,四十好几还如三十出头,放在一群油光水润的富太太们中间毫不逊色,邹余喜欢的一个钱阿姨面貌朴素,雍容华贵,气质在举手投足间自不可比,其他人在他看来都比不上他妈妈大气尊敬。她们比较衣装耳饰,谈论旅游胜地,探讨娱乐美食,喜欢看运动比赛,同时闫玉欢和她们或她们的老公谈论制度规则,工作抱怨,言有尽意无穷,眉眼生动,沉浸在心知肚明相互揣测的艺术里。
邹余一心一意吃饭,只要不叫到他的名字绝不擡头,举杯敬酒永远指望妈妈在桌下提醒他,木讷有如偶人。桌上同龄人或敏慧大方,或离经叛道,或压根不出现。邹余在其中成功混成透明人一个,可能做东的人每每清点账单才疑心重重地发现比印象里多出一位。
闫玉欢无法,但坚持把邹余当作社交挂件,恨铁不成钢。邹余冷眼看他妈妈巧笑倩兮,左右逢源,风度翩翩,接着他们搬到更热闹的主城区,去会员制超市买水果鲜蔬,饭局的层次更高档地址更隐蔽,闫玉欢攒局的次数更多。闫玉欢放邹余自己住在主城区离学校近的屋子里,自己常常跑到男朋友家住,美其名曰你本来都习惯这样了。邹余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又是自己住,隐瞒“自己”住原因微妙不谈,“又”更是无来话头,本来就没有又,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住。
晚自习结束回家刚好快十点,洗洗就睡十分规律健康,就像大自然里的花儿昼夜分明调养生息。他每天都去自习室,除非闫玉欢叫他出去吃饭。
金樽清酒斗十千,盘子,碟子,瓷碗,勺,筷子两幅,酒杯两种,一盅佛跳墙,温的擦手巾,桌面挤挤挨挨丁零当啷,玻璃转盘,菜很难吃。饮料也难喝,银色小壶里咕噜噜流出来透明淡白色液体,滚烫,鱼凉了,发腥,草莓还是热的。邹余拿叉子叉了一个,敬而远之地放下了餐具,冷水洗草莓才好吃。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这个知识一直在脑子里,被反复强调了重要性,热草莓口感像腐烂升温的脂肪。
但是听她们他们聊天很有趣,很多不为人注意的生活细节,经济行情冷知识,从摩托车山道飘移到航空航天,每次都要提起的未来某趟欧洲之行。小辈升学、工作、相亲,愁,长辈住所、医保、病情,乐观。邹余发着呆听了个津津有味,偶尔着实厌烦,就当真入定起来,思绪回到不知多少个五百年前,想起泡泡糖纸,米泡机炸膛,被胡玉偷偷带去网吧,三个人都没成年,玩CF,看抄袭情景喜剧。
不用闫玉欢偷偷拍他的手,他自己能发现桌上的人左右扭动,举杯饮尽,捡起手机,拍拍胸口摸摸肚子,挠挠头发伸伸懒腰,椅子移动发出声响,知道就要起身散场。每当走出饭店,夜晚的空气格外清新,走出商圈广场,整栋楼被大屏湖光山色的青光笼住,像筑起一桶玉石的堡垒。
闫玉欢挑的位置就比较好吃,小巧的地界,轻质木头桌椅,薄荷绿和桔红色装饰,闫玉欢是根据她和邹余的口味挑的,对外就说带你们吃吃地方菜,家乡菜。不是很清楚她的家乡是指哪里,没吃到过很熟悉的东西,但味道确实怀旧,也不是说像出自奶奶或者小饭馆手笔,只是口味重一点,调味丰富一点,简简单单就能把家乡和异地区分开,越便宜,越觉得这里离家乡有那么远,分辨开只需以逸待劳。
邹余不好意思在餐桌上畅玩手机,每次都把手机背屏放下以示尊重。散席后在夜色里点亮手机,四人小群里全是消息:
作业图片、表情、表情、文档、文档截屏。
晚自习凑一块儿没必要在线说话,四散回家偏偏不闹腾两句心里不爽。蒋皎说我们是不是都要考这些啊,我截的这个这个你们看到没,我们班主任发的。
邝野说是,咱们选课不都一样吗。
白戊说错了,你根本没关心过吧,除了你我们三个都没选生物。怎么交的朋友。
邝野说哈哈抱歉,生物真是特别简单啊。
蒋皎说一家之言。
邹余心想大概确实不是很难吧,就算难他也可以问闫玉欢,谁成想他偏偏没选呢你说说看。每意及此他心里有股惊雷闪电般的快意掠过,不过平时根本不会想起。闫玉欢并不在意。
考试两天,早上下午结束后都有大把的时间回家休息复习,但说是重要考试却并不很严肃,所以大家都在学校附近玩儿。一群群脸容稚嫩佯装成熟的私服中学生物种入侵一样抢占面包房、咖啡店、快餐店、书店席位,挤得黑衣电脑冰美式社畜苦哈哈,也有闲心的举着甜筒冰激凌压马路。凡重要考试日程松快都这副德行。
蒋皎提着奶茶踮脚走路牙,身侧就是呼啸生风的宝马快车,公交擦肩经过时白戊眼疾手快把蒋皎一把拉下,手劲儿很轻,几乎只是碰了一下,蒋皎却仿佛受力千钧毫不犹豫顺从歪倒,白戊吓了一跳,侧头瞪着片刻便站好的蒋皎,蒋皎也因为他吓了一跳吓了一跳,手相隔鸿沟停在中间,高垂目矮擡头,大眼瞪小眼,呆在街上像两只愣愣的积木。邝野说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