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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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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老了之前还念叨着和爷爷一起游的那趟苏州。

天色如瓷,空气凉润如玉,曲径通幽,明朝深巷,浓绿稠红,缎河镜湖,无风时湖面如绷紧的团扇,金丝错缕,波光粼粼。石桥上人多,回宾馆才发现精心搭配的开衫挤掉两颗扣子,砗磲珠,珊瑚石,奶奶一颗颗收集缝缀的,懊恼了好久。

为作弥补,爷爷带奶奶去买绒花,小店里五光十色的漂亮头饰,镜子左一扇右一扇晃晃照耀,奶奶千挑万选中一只银白广玉兰。回家之后只戴过一次,跟朴素粗糙的棉麻毛线日常衣物太不搭调,藏进柜底,过了十几年,银子一样的花瓣落了一层灰,变成铁板一块。搬家的时候翻出来,妈妈才想起来:后来婆婆把它送给我了。

祁诉问道:“你戴吗?”接过绒花看两眼,没看出什么好来,灰尘嵌进了缝隙里,做工也没有如今那么优良。祁诉把绒花还给妈妈,妈妈复又把它收进箱柜里,等下一次搬家再重见天日。

祁诉帮忙把箱子擡下楼装车,等电梯的时候,窗外正是蓝调时刻。他突然想起这些时做的一个梦,梦里一只洁白的手腕,绕一圈浅色的珠子,看不清是玉石水晶玛瑙珍珠,背景全是光晕,羽毛一样的白,祁诉抓住这只手说:“你手链颜色怎么这么淡。”就要把自己胸膛剖开,从心头剜下一点血给她涂艳。祁诉想的呆住了,电梯门在面前一开一关,停在这一层等他回神。

他觉得梦里这只手腕是曾晚的,只想不出来这梦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梦到过曾晚。奶奶去世后很久,他才会做关于奶奶的梦,高考那年奶奶接他吃了一碗汤圆,上大学后偶尔给他缝补衣服。奶奶手巧,以前还用钩针织娃娃,送给他小学同班同学,小学高年级开始奶奶不和他们一起住,十天半月才去会面一次,原来都是奶奶带他,渐渐也疏淡了,一个人说冷漠也够冷漠。奶奶去世以后,祁诉的生活跟以前压根没有分别,很长时间里就像只是不去看奶奶了一样。

曾晚去世的时候,他希望他也能这么想,只是不再见面了而已,一边想,一边撕心裂肺地疼。可是人生的路分道扬镳,最多也只是不再见面了而已。

那是他第二次意识到这件事,而他们要很久之后才能明白祁诉那时已经经历过两次的心情。直到再经历一遍相同的事,他们比祁诉晚一回看到它的本质,线性的时间却重蹈覆辙。这是严格的严谨的顺序丝毫不错的生——离——死——别,他们和曾晚,和过去,都在生离死别。

“他们”之中也包括胡玉,胡玉赶红眼航班回国处理奶奶殡葬事宜。飞机上用杂志遮住眼睛,怎么也睡不着,耐不住燥热放下杂志才发现舱内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灯,打开窗板,黑天里海上星星点点碎金般的黄灯。过了一会儿终于在满舱舒缓呼吸声中睡着,忽梦少年事。

奶奶跟着单位去苏州游玩,爷爷留在厂里工作没去,回来后奶奶一件件纪念品往外拿,过了一天洗衣服在口袋里发现一只金边纽扣,爷爷问起,奶奶才想起来,笑说是在哪里的石桥上捡的,正是夕阳时分,这个小玩意儿和河水一道闪光。金纽扣有拇指头大,跟家里随便哪件衣服都不适当,收集有靓衣华服的妈妈那会儿已经消失在西南山林,奶奶就把它缝在了胡玉的仓鼠笼罩上。那时候年级里流行养仓鼠,巴掌大一只,毛茸茸,食物只需白水木屑,大胆的会把仓鼠偷带进学校课间围着玩耍。胡玉不可免俗在学校门口名为文具店实则供随需变百货店买了两只,带回家养了两个星期。

学校流行文化叠代飞快,不到一个月,仓鼠潮骤冷,在学校里跑丢仓鼠的事件出来两次后,大家渐渐不再偷带仓鼠,彼此炫耀交流自己仓鼠吃饭睡觉能力的心也淡了,慢慢家里的仓鼠也无人问津。胡玉早把仓鼠丢到一边,回家后写完作业开始废寝忘食地看鬼故事小说,感受一颗心在恐怖氛围中起伏跌宕。爷爷默默接手养起两只仓鼠,每天换换水,续点木屑,但毕竟没有闲心多陪它们玩,再过半个月,不知道是抑郁成疾还是天气骤寒,两只仓鼠双双死掉了。放学回来,爷爷淡淡地告诉他,仓鼠死了,他把它们丢去垃圾箱了。

胡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很不是滋味,垃圾箱是社区每天堆垃圾的地方,尸山尸海,两只无辜的仓鼠就这么草率地填在那里,斩断养育之情,陪伴之恩,有如一次堂而皇之的断舍离。胡玉心情不快,隐隐怨爷爷铁石心肠,好歹也能等他回来,一起把仓鼠们在江边找个地方埋了。他是听到过学校里有人这么做的,有心想要这点残忍浪漫优雅悲伤。

结果爷爷看出他不高兴,很严肃地对他说:“你只是看着他高兴,又不养他。”

屋里暗暗的,爷爷身后的墙黑黑的,神情异常威严,邹凯坐在一边吃饭,转头看着他。然后胡玉睁开眼睛,梦醒了,心下凛凛。

那天邹凯实际是不在的,梦里,模模糊糊又如大山般庞然的邹凯眼里透出怜悯、安慰,还有一丝苍凉,说不好有没有谴责。胡玉不懂,喘着气把舷窗盖打开,飞机外还是黑。

再进温度舒适的候机大厅,胡玉身边几乎没有行李,最后几趟去给异乡生活收个尾,东西或寄或带回来。不呆国外了。胡玉坐在咖啡店玻璃后,细长条的驼色木桌前,用笔在便签本上写一会儿,想一会儿,脑子被杂七杂八的事项占满,笔下一会儿中文一会儿英文。他盯着写下的字看了一阵,啧一声,觉得写得真难看。

起身活动的时候,脑袋一偏看到店里一角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堆起的小山,一看就是心大的学生们组团丢手出去撒欢。胡玉刚要回到位置上继续写,余光瞥见一从蓝色的头发,心里闪过疑惑。回头看去,一个高挑的男生背影站在行李山前,琢磨着如何把自己的行李拖出来。男生背身站立,蓝色的头发及肩,发根已经长出了黑色,拦腰束起半扎头发,从皮筋处往下颜色已经浅淡发枯。

他模样很随便似的,头发梳的凌乱,T恤宽大,在肩膀腰胯有棱角的地方堪堪挂住,牛仔裤发白,倒是很干净,裸露的皮肤也白净反光,手腕上一圈偌大的黑色珠子。胡玉盯着他的背影,一时犹疑不定。

他放弃了拿行李,踱着步到柜台点咖啡,撑着台面等待时,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镇静回过头,一下就定位到胡玉。他凝望着胡玉,突然笑起来,朝他走过来。

胡玉等他走近,心里疑惑越来越大,又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刚要解释一下这种似曾相识感无意冒犯,对方就开口:“胡玉?好久不见。”

胡玉哑了声,非常尴尬,但是一反常态丢掉社交礼仪,着魔一样仍紧紧盯着他,似乎生怕一个眨眼对方又不见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时还不敢相信。

对方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咖啡做好了,他转身要去拿的瞬间,胡玉突然说:“邹余?”

男生眉头一跳,侧身朝他微颔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去柜台又走回来,胡玉已经坐下了,帮邹余在身边拖出一只椅子。

香气氤氲,窗外旅客匆匆,胡玉仔细地看看他的脸,走神一阵,再看一阵,感慨万千。他倒很高兴,嘴巴没停交流寒暄近况,邹余和他一样,兴高采烈谈笑自如。

过一会儿近况聊完了,两人双双顿住,无话可说。

“……早知道我早几天回来了,还可以最后看看奶奶。”邹余低声说。

“你不是到这儿转机的么,有地方住?”胡玉头脑风暴权衡几秒谨慎提问,掩饰道,“边打工边旅游不宽裕吧?”

“没关系,”邹余面色如常,“住两晚上酒店花得了几个钱。”好像在委婉表白对奶奶尽孝心是义无反顾的。

胡玉有点哽住,想不到邹余现在这么滴水不漏。客气了。

他当真记念奶奶吗,说不好,奶奶脾气怪,两人又不知多少年没见了,断联那么久,奶奶抱不抱怨、恨不恨,记不记得他也难说。胡玉在国外还常卡时间跟奶奶通信,邹余十多年前就给自己整了个烟消云散。对于他们所有人,他的意思是不必记挂。

“没关系。”胡玉只好也说。

邹余手指搭在小木桌面上,眼光往窗外望,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起伏呼吸,平静若一塑白石膏像。他嘴角似乎抽动一下,好像想问什么问题,又被他憋回去了。

胡玉侧目看着,心里清楚他想问什么,也不好点明,更无法暗示,因为他也不知道。

邹余突然记起来:“哥,你这次,见到我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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