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那场夜戏 (2/3)
也是潮州话。
温憾絮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但他忍住了。戏还没拍完,他不能睁眼。但他的手指在张俊生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两个字。
黄豆还在铁皮上哗啦啦地落,鼓风机还在吹,烛火还在摇。摄影机还在转。
蓬猜终于喊了卡。
但他喊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过了还是没过。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监视器的屏幕,像是要把那里面定格的画面看出一个洞来。
大概过了十秒,也许更久。
“过了。”他说,然后站起来,拿着蒲扇朝摄影棚外面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刚才那场,你们自己加的,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摄影棚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道具组爬上棚顶收铁皮和黄豆,灯光师关掉了蓝色的夜灯换成普通的白炽灯,场务开始清扫地上的干草。
张俊生松开手,站起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湿手帕。
温憾絮从干草堆上坐起来,额头上的手帕滑落下来,他伸手接住了。手帕还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握着那块手帕,擡头看张俊生。
张俊生正在把手帕叠好,放进道具箱里。他的动作跟平时一样仔细,把边角对齐,抚平褶皱,放好之后还用手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温憾絮坐在干草堆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白炽灯的光很亮,把破庙的布景照得失去了刚才的魔力——佛像的泡沫塑料纹理露了出来,供桌缺的那条腿下面垫的砖头看得一清二楚,墙角的蜘蛛网在强光下显出了棉线的质感。刚才那个雨夜消失了,只剩下摄影棚里闷热的空气和四处堆积的电线。
但温憾絮手里还握着那块手帕。手帕是湿的,带着两个人体温交叠过的温度。
“你也会潮州话。”他说。
“我母亲是潮州人。”张俊生说,“小时候她哄我睡觉,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勿惊。”
温憾絮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勿惊。张俊生念这两个字的音调,和他祖母念的一模一样——第一个字是短促的入声,第二个字拖着一条长长的、像河面水雾一样的尾音。
“你刚才加那个动作的时候,在想什么。”温憾絮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话已经出口了。
张俊生站在道具箱旁边,一只手搭在箱盖上,偏过头想了想。他的左耳朝向温憾絮,是那个听人说话时的习惯姿势。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在发烧,我应该那样做。”
温憾絮低下头,把手帕叠好,从干草堆上站起来,走过去放进道具箱里。他放的位置跟张俊生刚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明天你的剧本批注,我昨晚看完了。”他说,“第三十七页那个转身的动作,你标注了三种不同的演法。我觉得第二种最好。”
张俊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温憾絮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他说“拿来”的时候,在温憾絮第一次把对打动作做对的时候,在刚才摄影棚里他加了一个不在剧本上的动作而温憾絮立刻接住了的时候。
“为什么是第二种?”
“第一种太利落,像练过的。第三种太犹豫,像不确定。第二种刚刚好——转身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听到了什么,但又没有完全确认。那一下停顿,比整个转身都重要。”
张俊生听完,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从道具箱旁边走开,走到温憾絮面前,仰着脸看他。这个角度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两个人的距离比第一天近了半步。
“你学得很快。”他说。
“你教得好。”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了。”温憾絮说,“你每次写批注,都是在教我怎么看戏。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张俊生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摄影棚里的人在收拾最后的设备,铁架碰撞的声音、卷电线的声音、场务互相喊话的声音,把他们两个人围在一个嘈杂的壳里。但那个壳里面的空气是安静的。
“那你说说,刚才那场戏,你加那个翻手的动作,是在想什么。”
温憾絮被问住了。
他加那个翻手的动作的时候,确实没想什么。只是张俊生的手复上来,他的手背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低一点,因为一直握着湿手帕。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把自己的手心翻过来,贴住那只手。不是因为剧本需要,不是因为角色需要,就是他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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