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信件 (1/2)
第九章信件
第九章信件
戏拍完之后,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温憾絮回到耀华力路的木屋,老华侨照样在楼下杂货铺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二楼空着的那间房住进了新的租客,一个从素叻他尼来的橡胶商人,每天早出晚归,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
他接了一份新的工作,是一家新成立的电影公司,拍一部关于米商家族的时装片。导演是个从上海回来的年轻人,满口新名词,张口闭口“蒙太奇”“长镜头”,把投资方唬得一愣一愣的。温憾絮在片中演米商家的二儿子,戏份不多不少,每天拍完就回。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的是白天在片场,灯光一亮,摄影机一转,几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慢的是晚上回到木屋里,坐在书桌前,对着南河的方向。
桌上放着张俊生的剧本。
那本写满批注的剧本,从杀青那天起就一直放在他桌上。他每天都会翻开看几页,不是看剧情——剧情他已经能背出来了——是看那些钢笔字。张俊生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很工整,但撇和捺总是写得很开,像是字也有想要伸展的手脚。
“此处眼神应落在对方左肩。”
“此句语速应慢半拍。”
“转身的时机,应在对方说到第三个字时。”
温憾絮有时候会拿一支铅笔,在张俊生的批注旁边加上自己的。不是修改,是补充。张俊生写“此处眼神应落在对方左肩”,他就写“因为上一场左肩受伤,角色下意识想确认伤势”。张俊生写“此句语速应慢半拍”,他就写“慢半拍后,接一个很轻的吸气,像在犹豫”。
他写完之后会把铅笔放下,看着两个人的字迹并排在一起——一个是蓝黑色的钢笔,一个是灰黑色的铅笔。一个工整而舒展,一个稍微潦草一些。但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对话。
杀青后的第二周,他寄出了第一封信。
信是寄到张俊生的电影公司的。他不知道张俊生住在哪里,只知道他所属的公司是manu老城区的一家中小型公司,在石龙军路上。信封上写了“张俊生先生收”,落款是自己的名字。
信的内容很短。
“近日拍一场哭戏,导演要真哭。想起你说过,真哭不是想难过的事,是想那个会让你难过的人。试了,管用。
你的批注本还在我这里。我每天加几条,快写满了。
你最近在拍什么?”
他把信封好,投进耀华力路口的邮筒里。邮筒是绿色的,铁皮上锈迹斑斑,投信口被无数封信磨得发亮。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井里。
回信是四天后来的。
信封上写着“温憾絮先生收”,落款是张俊生的名字。字迹和剧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工整,撇捺伸展。
温憾絮拆信的时候,手指被信封边缘划了一下。他没管,把信纸抽出来。
张俊生的回信比他的长一些。
“真哭的方法不是我教的,是老陈教的。老陈说,年轻时演哭戏,想的是自己受过的委屈,哭得稀里哗啦,导演说过了,观众说假。后来演哭戏,想的是自己让别人受过的委屈,眼泪流不出来,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导演说过了,观众说真。我试过,确实如此。
我在拍一部时装片,演一个报社记者。剧本一般,但导演是个认真的人。每天收工后,他会把我叫到剪辑室,一段一段地讲他为什么这样剪。我学到不少东西。
批注本你留着。写满了再给我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信纸右下角——“南河的水位降了一些,桥下的石墩露出来了。”
温憾絮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那座桥。十二月那天他们站过的那座桥。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打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是他从码头扛货时就开始用的,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祖母留下的潮州银簪、父亲的第一张排字工牌、大哥结婚时的红请柬。他把信封放进去,盖好盖子,推进抽屉深处。
然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此后的日子,信件成了两个人之间一条看不见的绳索。
张俊生的信总是不长,但每一封都会写一件具体的事。他写片场门口那个卖椰子阿婆的孙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给他看的时候把“差”字写成了“羊”字,阿婆笑得合不拢嘴。他写动作指导教了他一个新的转身动作,练了三天才练顺,膝盖磕青了一大块。他写有一天收工后去河对岸的老城区走了走,找到了一个卖潮州粿条的小摊,味道和母亲做的一模一样,吃第一口的时候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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