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见青山 (1/3)
见青山
歧州麟游。
天蒙蒙亮,雾浓山青。
山间官道上乱石嶙峋,尘土飞扬。
役夫们赤着臂膀,挥着铁镐,在官兵呵斥声中挖石取土,再由挑担的往下运。
几个佩刀的府兵来回巡视,稍有迟缓便大声呵斥,响彻整条山道。
“休息半个时辰!”督工的兵丁拿着铜锣一路敲下去,闻言者皆是喜上眉梢,纷纷放下重担,蹲在石堆上,掏出竹筒喝水,摸出干粮充饥。
角落里,一个衣衫破烂、满身脏污的青年独自靠坐在一块背阴山石下,两条腿抻直了搁地上,眼神发空,微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发呆。
周围几个人一边啃饼,一边偷偷拿眼瞄他,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是前几日被官兵抓来的,瞧着面生,应该不是咱这的人。”
“细皮嫩肉的,能干这么重的活?这些丘八也真是不讲道理。”
“嘁,这算啥,我隔壁那户人都不成丁,来服役的还是女人和孩子。”
有人犹豫片刻,悄悄走过去,将自己手里半块粗粮饼递过去:“吃点吧,这路得修好几月,有力气才能撑得住。”
司宣愣了愣,缓缓擡头,看着面前那半块混合着麦麸子和谷糠的粗饼,半晌,说了声谢谢接了过去。
那人六十多岁,笑起来时两颊鼓起,粗粝的皮肤和脚下土地一般红,像刚从火窑里烧的泥陶。
他把腰间竹筒也递过去,也没问对方需不需要,果然司宣被那饼噎住,飞快接了过去。
“我是隔壁蔡家村的里正,叫我老蔡就好,小郎君,我看你前两天被抓来的时候也是在帐篷里做轻省活计的,怎么今天他们把你也扔这儿来了?”
司宣先是惊讶:“您是里正?怎么也跟着一同服役了?”
老蔡头摇了摇头,他皱起的眼皮褶子同身上的粗麻短褐一般粗疏,肩头被常年劳作压得微驼,浑身挂着汗水与泥土,看上去与普通田舍汉并无区别。
“麟游课役重,年年都修桥修路,夯土补堤,近几年地里收成也不行,前头好几个里正催不上税,被上头的相公老爷们下了狱,这胥吏没人肯干,村里年纪大的不多,也就我来了。”
司宣稍微坐起来些许,困惑道:“歧州近京畿,天子脚下,怎么还会有横征暴敛的事?”
老蔡头腼腆一笑:“小郎君从前没来过麟游吧?这里之前是武威侯的封土,但天统年间的时候,那些世家大户早把麟游的地分得七七八八,这两边都想吃大头,官府征不上税,只能加倍从我们平头百姓身上榨,近几年春旱秋涝,老天不给人饭吃,又强要征丁修路,用这个来抵两税。”
司宣啃着饼,目光从一个个麻木疲惫的役夫脸上扫过,心中颇有些感慨。
和繁华的上京城相距不远的地方,人们过得却是如此天差地别的生活。
“郎君,你呢?”
司宣回过神,这才想起刚刚的问题,牵了牵唇角,轻声笑道:“我的刀抵给他们了,或许后面发觉我丢了公验,就将我扔来石堆里自生自灭。”
“都去干活了!别磨蹭了啊,赶紧的都站起来!”
话未说完,又一个敲锣的官差一路朝前去了,帐子里歇息的督工也伸了个懒腰走出来,抽出腰上的鞭子,看谁不顺眼擡手就一鞭子。
“你这老头还真会躲懒,还不快上工去?!”那督工竖起眉,疾言厉色就冲着老蔡头扬起手。
老蔡头被打惯了,下意识擡起手肘挡,然而那鞭子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忐忑睁开眼,发现鞭子竟然被身前这个羸弱青年死死攥在手中。
“你?!好大的胆子!”
督工没料到这半死不活的青年有这般力气,很是意外,等反应过来后便恼羞成怒往回扯:“公然忤逆朝廷吏员,你是想吃牢饭?”
司宣拽着那鞭子站起身,咧了咧嘴:“大理寺的牢饭我也吃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有点想了。”
大理寺?
那里头的官狱关的可大多都是朝廷中的人,这年轻人莫非还大有来头不成?